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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脉（第1页）

朱允炆照旧每夜读书给她听。她听着，一句也不敢接——她怕他下一句落到北边，怕他说起燕王。他读，她听，福安在帘外，一切如常。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里那根弦，一日紧过一日。

春深了。天一日暖过一日，窗纸上的影子从早到晚都在变。马恩慧的月事，迟了整整半个月。她数过三遍，从二月二十数到三月初五，越数心越沉。她不敢请太医——请了，就瞒不住了。可她不请，有人替她请。

那一日，安嬷嬷来了春和殿，笑吟吟的："娘娘，太子妃娘娘说了，开春了，请个平安脉，好过夏。太医一会儿就到。"

马恩慧心里一沉。她想起那日周嬷嬷说"原该是这两日"——那话，果然已经报到了吕氏耳朵里。周嬷嬷立在榻边，垂着眼。她瞒得住别人，瞒不住这双眼睛。

平安脉。她没法推——推了，就是心虚。她只能笑着应下，坐在妆台前，等太医来。

程太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替东宫看脉多年。他搭上她的腕子，闭着眼，半晌，眉头一挑，又搭了一遍。

"恭喜娘娘。"程太医收回手，起身，行了个大礼，"娘娘脉象滑而有力，是喜脉。日子浅，约莫四十余日。"

马恩慧坐在那里，半天没有动。

喜脉。

她听见这两个字，像听见一声闷雷，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把她整个人定在原地。她想说"劳烦太医再看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能。太医报了喜，她要是说"再看"，全宫都会觉得她疯了。

程太医像是没看见她脸上没有半分喜色。他在东宫当差多年，见过太高兴的，见过太不高兴的，也见过高兴不高兴都藏着的。他低着头，只当没看见，提笔开方子："臣给娘娘开两副安胎的方子，娘娘只管安心养着。头三个月，仔细些就是了。"

周嬷嬷就立在榻边，垂着眼，脸上是一贯的恭谨。可马恩慧知道——周嬷嬷看见了，记下了：她月事迟了，她这几日吃得少，太医搭了两次脉，喜脉两个字从太医嘴里出来时，她脸上没有半分喜色。

安嬷嬷已经笑开了花，一叠声"恭喜娘娘"。锦书更是欢喜得话都说不利索，被碧漪扯了一下袖子，才想起规矩，福了福身："奴婢、奴婢去给殿下报喜！"说完就往外跑，裙角都飞起来了。

"去吧。"马恩慧说，"去跟殿下说。"

锦书跑远了。马恩慧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白得没有血色的脸。

她连瞒的机会都没有。太医来了，脉搭上了，喜报出去了——用不了半日，满宫都会知道：太孙妃有喜了。

安胎药端上来的时候，她盯着那碗黑褐色的药汁，很久没有动。

喝，还是不喝？

不喝，药倒了，周嬷嬷在旁看着，她瞒不住；喝了，这孩子就坐实了，她再也甩不脱。

她端起碗，凑到嘴边，停了一下，一仰头，灌了下去。

苦。苦得她眼泪差点下来。

＊＊＊

朱允炆这日在文华殿，正伏案理着今岁各省进京的章奏。

自打去年冬，皇爷爷便把一应庶政的章奏先呈太孙参决——奏章先到他手里，他批了意见，再呈御前。皇爷爷说："朕老了，该教的都教给你了。"他不敢懈怠，每日章奏，批到日头偏西。

黄子澄立在案侧，替他检点奏本。他是翰林修撰出身，皇爷爷说此人学问扎实、心细，拨来太孙身边参赞文书。两人一递一接，殿里只有纸页翻动的轻响。

殿外忽然一阵脚步声，有人压着嗓子跟守门的内侍说了什么，内侍探头进来，脸上带着笑："殿下，春和殿的锦书姑娘来了，说……太孙妃娘娘有喜了。"

朱允炆手里的笔，顿住了。

"你说什么？"

"太孙妃娘娘，有喜了。"

满殿静了一瞬。黄子澄先回过神，搁下手里奏本，拱手行了个礼，笑着道喜："恭喜殿下，贺喜殿下。殿下且去忙，这些奏本臣来收拾，回头仍呈御前。"

朱允炆这才回过神，还了半礼："有劳黄先生。"

黄子澄退了出去。朱允炆站起来，手里的笔不知何时掉在了案上，墨渍洇开一小片，他也没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