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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宫(第1页)

自那日纸折痕反了之后,马恩慧动过逃的念头。

念头是半夜冒出来的。她睡不着,指尖摸到腰间那块玉佩——马家的东西,原主出嫁时父亲给的。原主的记忆涌上来:父亲书房亮到三更的灯,嬷嬷捎出来那句"马家,就指望你了"。她心里发闷。占了人家女儿的身子,总得替人家守着这个家。

可守着家,也得先活命。

第二天她就试了。她问碧漪:"宫门几时开?"碧漪手里的梳子差点掉地上:"娘娘说什么呢?无诏不得出宫。新妇头三月,连宫门都出不得的。"说完又压着嗓子补了一句,"娘娘可千万别在太子妃娘娘跟前提这话。"

马恩慧没再问。她掂得出分量:逃不掉。宫墙三尺厚,外头还有禁军,她一个皇太孙妃,往哪儿逃?

逃不掉,就别想了。可"不想"两个字谈何容易。六年,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她闭着眼,把那把刀看了一遍又一遍,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刀是悬着的,可握刀的人,就躺在她身边。

要是……让他避开那把刀呢?

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先吓了一跳。可这念头像藤蔓,生了根,就再也拔不掉了。

那几天,她开始看朱允炆。

看他在灯下翻书,看他把茶盏搁在手边却常常忘了喝,看他夜里咳——捂着嘴,压着声,怕惊着她。她一样一样记在心里:他不爱吃甜的,桂花糕除外;他夜里咳,蜜水润嗓子;他看书时眉头会皱,看到顺眼的才松开。

既然那把刀悬着,握刀的人睡在她身边,她总得先知道,这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念头,她没跟任何人说。碧漪只当她转性了,笑着跟锦书说:"娘娘如今可上心殿下了。"马恩慧听见了,笑了笑,没接话。

***

入冬,柔仪殿设宴,宫里的娘娘们要见见新太孙妃。

柔仪殿在宫城西侧,是后妃宴饮的所在。马恩慧换了簇新的翟衣,跟着引路嬷嬷穿过重重宫门。殿里已经坐了一片珠翠——郭宁妃居上首,一身正红翟衣,鬓边压着赤金凤冠;刘惠妃坐在侧首,一身宝蓝;下首几位娘娘按位次坐了,有的抚着茶盏,有的凑在一处说话,满殿都是衣香。吕氏坐在侧首,正端着茶,见马恩慧进来,抬了抬眼皮。

马恩慧上前,行了大礼。起身时,听见上首有人笑了一声。

"好标致的姑娘。"郭宁妃道,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满殿,"听说头一宿认床,哭了半宿?"

殿里静了一瞬,随即有人跟着笑起来。

马恩慧心头一紧。认床。她以为那事早过去了,可满殿的人都知道——连她哭没哭、哭多久,都知道。她垂着眼,声音稳着:"回娘娘,是臣妾头一回离家,失了分寸,叫娘娘们笑话了。"

"认床怕什么。"郭宁妃摆手,"宫里姑娘头回进宫,没几个不认床的。过些日子就好了。"话锋一转,"倒是有一桩,比认床要紧——什么时候给太孙添个小子,才是正经。"

满殿又笑起来。下首一位娘娘接话:"太孙妃年纪小,急什么。太医不是说底子好。"

"底子好归底子好,也得快。"郭宁妃转向吕氏,"太子妃,你说是不是?"

吕氏放下茶盏,笑道:"娘娘说的是。这孩子,我正催着呢。"

马恩慧垂着眼,脸上发热,一句也插不上。上辈子被催婚,这辈子被催生,催她的人还从亲妈变成了婆婆加一屋子娘娘。

宴过两巡,外头有内侍进来回事,先往御前去了,又有一道通传落在柔仪殿:燕王府的年礼已进御前,礼单拢好了,回头送各宫。

刘惠妃听了,笑问:"燕王妃今年又送了什么好东西?"

答话的内侍躬身:"回娘娘,燕王府进献绢帛、狐裘、北地干果若干。另,燕王妃单给太孙妃娘娘备了一匣燕京细点,说新媳妇进门,给侄媳妇尝个鲜。"

"到底是徐达的女儿,礼数周全。"郭宁妃道。下首一位娘娘却笑了一声,话里有话:"可不是周全。北边的东西,年年往咱这儿送,怕是连边墙都替她周全到了。"

殿里静了一瞬。郭宁妃不接这个话头,只端起茶:"太孙妃,你婶母惦记着你呢。回头把细点收好,那也是长辈的心意。"

马恩慧起身谢了恩,接过那匣细点,指尖发凉。

燕王妃徐氏。徐达的女儿。她上历史课学过——徐达是开国第一功臣,他的女儿嫁给了燕王朱棣,后来成了成祖的徐皇后。课本上那几行字,此刻变成一匣沉甸甸的燕京细点,搁在她手里。

六年后,就是这个燕王府,会一路打进南京来。而这个给她送点心的燕王妃,将来会坐在她丈夫坐过的位子旁边。

马恩慧把匣子交给碧漪捧着,脸上看不出什么。可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

***

夜里回了春和殿,马恩慧让碧漪把那匣细点取来,打开看。

匣子里是八色细点,燕京的样式,油纸包着,码得整整齐齐,透着北地的实在。匣底垫着一层干荷叶,压着一张素笺,写着一行字,笔迹端正:侄媳安好。落款"愚婶徐氏"。

马恩慧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侄媳安好。"——六年后,说这话的人,会坐进她丈夫的位子。她忽然觉得那行字烫手,把笺纸放回匣底,合上盖子。

"这匣点心,"她对碧漪说,"单独收着,别跟别的东西混了。"

碧漪应了,又忍不住问:"娘娘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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