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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规矩（第1页）

第六章清君侧

年关近了，宫里一天比一天忙。

各王府送年礼的车马，一拨一拨进了城门。不是来朝贺的——诸王都在自己封地上，今年诸王不回京——只是按例，年礼年年得送。礼部的人把礼单拢了，一叠一叠往御前呈。春和殿也分着一份——各宫按位分，分得一份薄礼。

马恩慧翻开来，一笔一笔看：晋王府送了潞绸、汾州核桃，周王府送了汴绣，楚王府送了襄阳茶，湘王府送了荆州锦……一笔一笔，都是各家封地的土产。

晋王府那档底下，礼部小吏又多批了一行小字："晋王殿下岁内旧疾未发，今冬尚安。"

马恩慧盯着那行小字看了一会儿。晋王朱棡，朱元璋第三子。她曾在网上看到过——晋王跟燕王是一母所出的亲兄弟，也是朱允炆父亲同父同母的亲叔叔，都是皇爷爷眼里最能打仗的儿子。晋王在太原镇着，与北平的燕王一东一西，两座山并排压在蒙古人南下的路上。礼部连晋王的身子都在礼单上批一句——说明今年晋王的身子，是御前盯着的事。

她把这一行看了两遍，合上礼单，心里却在想另一桩事——各王府送了年礼来，春和殿也该有回礼。回什么？回多重？回轻了是失礼，回重了是逾制。她嫁进来才两个月，这些事从前原主学过，可她心里没底，得问碧漪。

翻到最底下，单独一档——燕王府。

燕王府送的是老山参、狐裘、北地干果，还有燕王妃徐氏单给太孙妃备的一匣细点。礼单边上，礼部的小吏用小字批了一行："燕王府礼数最厚，例加一等。"

马恩慧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

"娘娘看什么呢？"碧漪端了茶来。

"没什么。"马恩慧把礼单推到一边。

碧漪凑近看了一眼，笑道："燕王府年年送得最厚。去年娘娘还没进门，听说就送了一匣子北地的狐裘，娘娘如今屋里那件，就是燕王妃单送的。"

马恩慧"嗯"了一声，没接话。她把那匣细点从礼单里抽出来，翻来覆去看了一眼——匣子是北地的红木，角上包了铜。她想起白日里便殿上，朱元璋提"北边"两个字时的语气——不重，可她跪在金砖上，后脊梁一阵一阵地凉。皇帝越是把"北边"两个字说得意，燕王府的年礼在礼单上就越厚。这厚，是恩典，也是催命。

碧漪把礼单收好，又压低声音："娘娘，听说燕王妃今年身子不大好，北地苦寒，夫人独自撑着一府，不容易。"

马恩慧看了碧漪一眼："你怎么知道？"

"茶房听来的。"碧漪道，"燕王府送年礼的内官，在驿馆歇脚时跟人说的。说王妃入了冬就咳，燕王殿下又在塞外巡边，府里的事都是王妃一个人撑着。"

马恩慧没说话。

燕王妃徐氏。一个"入冬就咳"的女人，一个人撑着北平一府。

她忽然想：这个女人，六年后会从北平跟着她丈夫一路打过来，走进应天，坐在她丈夫坐过的位子旁边。而此刻，这个女人正在北平的寒风里咳嗽。

她把那匣细点搁在妆匣最底下——压在父亲那封"守分安命"的信上。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觉得，这匣细点，和这封信，该放在一处。

碧漪收拾完，又低声道：“娘娘，今儿茶房说，秦藩那边今年遣了长史去祭陵，可祭礼的规格，比往年减了两成。”

马恩慧抬头：“减了？”

“减了。”碧漪道，“说是新王年纪小，又守着丧，一切从简。旧例是三月就该到的御祭使，今年拖到四月才动身——秦府那边，连个催的人都没有。”

马恩慧没接话。秦王朱樉洪武二十八年三月薨，六月里他儿子朱尚炳袭了爵，到如今快一年了。新王守制，祭礼从简，本是常理。可御祭使拖了一个月才动身，秦府连催都不催——是年幼的新王不懂事，还是这满朝上下，都不想再提秦王这两个字？

＊＊＊

夜里，朱允炆回来，见马恩慧对着灯看书，看了一眼书皮，顿了顿："《汉书》？"

"嗯。"马恩慧道，"前儿见殿下案上摊着《汉书》，想着殿下读什么，臣妾也跟着翻翻，省得殿下回来，话都接不上。"她顿了顿，"臣妾本就爱翻这些杂书，叫锦书去文华殿借的。"

朱允炆坐下来，没说什么。他从来不管她看什么书——成婚这么久，他只管她夜里睡得暖不暖、炭火够不够旺。可他看了一眼那书皮，又看了一眼她，没说话。

马恩慧知道他在想什么。白日里皇爷爷刚说过"后妃读史书，读多了要出事"——她这就在灯下读《汉书》。

她合上书，正要解释，朱允炆却开口了："哪一段？"

马恩慧一怔："七国之乱。"

朱允炆"嗯"了一声，往她对面坐了："我也刚读到这一段。"

他凑过来，马恩慧指着书上那一页："汉景帝用晁错，削诸侯王地。吴王濞不服，起兵，七国都反了。"她顿了顿，"殿下说，景帝这一步，走得对不对？"

朱允炆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淡，马恩慧心里却一紧——她问得太直了。她不该问一个储君"削藩对不对"。

好在朱允炆没多想，只道："晁错削藩，本是为朝廷好。可削得太急，吴王早就蓄了反心，正好借着由头起兵。"他顿了顿，"书上说，景帝后来杀了晁错，也没能止住乱。可见祸根不在晁错，在藩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