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恩慧醒来的时候,天还黑着。
窗纸上泛着一层极淡的青灰。帐幔垂着,红绡帐里光线昏暗,睁着眼,先不知道自己在哪儿,等想起来了,又不敢动。
身侧有人。呼吸很轻,很稳,隔着一层衣料,若有若无地拂在后颈。
是朱允炆。她嫁的那个。
攥着身下的锦被,盯着帐顶绣的缠枝莲,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什么时候醒。他醒了,才敢叫人。昨儿碧漪那一眼看明白了——往后这屋里,太孙不醒,连翻身都得掂量。
上班七年,都没这么早起过。不对,每天都是这么早起的。挤地铁那会儿,闹钟定在六点二十。
这儿没有闹钟。只有一屋子陌生规矩,和一个睡在旁边的陌生丈夫。
不知过了多久,身侧的人动了一下。
马恩慧立刻闭眼,把呼吸放匀,装睡。这是社畜的本能——领导没起,你哪能先起。装了片刻,她翻了个身,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从前闹钟响,她总要赖这么一下。正想着他是不是要叫人,一只手忽然碰了碰肩。
僵了一下。按道理,太孙醒了,该翻身起来伺候;可脑子还糊着,身体先一步装死——等反应过来该爬起来,人已经错过那个"该起来"的当口了。
"太孙妃。"朱允炆的声音有点哑,"该起了。"
"嗯"了一声,睁开眼,装作刚醒:"殿下醒了。"
朱允炆坐在床沿系中衣的带子,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点拘谨:"……我听见你翻身了。醒了多久了?"
马恩慧一愣:"……刚醒。"
"刚醒的人,翻身翻得那么响?"系好带子,顿了顿,"罢了。起来吧。"
脸一热。装睡被识破了。这人的眼睛,比想的尖。
朱允炆没再追问。伸手去够外裳,动作有点笨拙。马恩慧看着,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人十九岁了,怎么连件衣裳都穿不利索?下一刻就明白了:往常更衣有小太监伺候,今日屋里只有自己,而自己头一遭伺候丈夫,他比她还别扭。
撑起身,先理了理中衣,又伸手去够他散在床沿的外裳——够了两下没够着,朱允炆忽然回过头,接过外裳自己披上了。
"我自己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日有大礼,你不用忙着伺候我,先把自己的事顾好。"
那句"谢殿下"还没出口,朱允炆已经别开眼,去够玉带了。系好了,扬声朝外道:"来人,伺候。"
门应声推开。小太监捧着铜盆进来,锦书端着净面的水跟在后面,碧漪捧着叠好的衣裳走在最后。三个人垂着眼,步子又轻又稳,像掐着时辰进来的。
盥洗、梳头。轮到替马恩慧挽发髻的时候,碧漪的手刚挨上头发,马恩慧忽然开口:"碧漪。"
"娘娘?"
"见驾的礼,你再跟我对一遍。"对着铜镜,声音有点发虚,"我怕忘了。"
碧漪的手指顿了一下,又稳稳地动起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娘娘记性好,昨儿背了三遍,错不了。见了陛下,先献枣栗盘,跪拜四拜,起身退到阶下。陛下受礼,再拜谢恩。陛下若问话,答话要慢,声音要稳。"
"答不上来呢?"
"答不上来,就低头,说臣妾愚钝。别乱编。"
锦书在旁收拾铜盆,忍不住插嘴:"娘娘别怕。奴婢听嬷嬷说了,陛下待新妇宽和,不会为难人的。"
碧漪看了锦书一眼:"就你话多。"
马恩慧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两遍。这跟述职时领导问"这指标为什么没完成",自己答"我回去查查"是一个道理——只是述职答错了扣绩效,这里答错了,扣命。
"还有。"碧漪替马恩慧理衣领,声音又低了几分,"中宫皇后早薨,朝见之礼只朝陛下一位,另拜太孙母妃。娘娘记着,礼官怎么定,您就怎么行,别多问。"
"嗯"了一声,心里却一动。皇后早薨——马恩慧记得的,朱元璋的皇后是马皇后,洪武十五年就没了。这宫里没有皇后,空着一个位子。没敢往下想。
出了春和殿,锦书捧着枣栗盘跟在后面,红漆盘上堆着红艳艳的枣、黄澄澄的栗子,看着喜气。碧漪扶着马恩慧,低声说,枣取"早",栗取"谨肃",寓早生贵子、敬慎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