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飒第一次见到温叙禾,不是在迎新晚会上。
是报到那天下午。他帮新生搬完最后一趟行李,站在校门口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下喝水。白衬衫湿透了,黏在后背,像糊了一层热毛巾。他拧开瓶盖,仰头灌了半瓶,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到衣领里。九月的太阳毒辣,烤得地面反白,空气里全是沥青和汗水的味道。
然后他看见了她。
一个穿棉麻白裙的女孩,从一辆电动车上下来。骑车的是个高个子男生,皮肤黑,眉眼深,胳膊上的肌肉线条被汗浸得发亮。女孩抱着个米色帆布包,站在路边,像被太阳晒蔫了的小草,软软地垂着叶子。
她抬起手,擦了一下额头的汗,露出半截细白的手腕。然后她笑了,跟那个男生说了一句什么。隔得太远,许飒听不见,只看见她嘴角陷下去一个小窝。
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了她一身。她整个人像从旧照片里走出来的,安静得和周围的热闹隔着一层。旁边有人扛着行李横冲直撞,有人扯着嗓子喊“让一让”,有人蹲在地上数矿泉水瓶子。她站在那片嘈杂里,像一滴白色的颜料掉进浑水里,化不开,但看得人挪不开眼。
许飒手里的塑料瓶“咔”地响了一声。他捏得太用力了。
那张脸,那种安静,那种看起来干干净净、不争不抢的温柔。和他记忆里的一个人,重合得天衣无缝。
他站在树下没动。汗顺着脊背往下淌,像有无数只小虫子在爬。
当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宿舍里其他人已经睡了,空调嗡嗡地响,像台破风扇在角落里自说自话。他盯着天花板上一条细长的裂缝,脑子里全是那个白裙子的女孩。
然后他想起了那个人。
苏晚。
他的前女友。高中两年,他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她笑一下,他能高兴一整天。她皱一下眉,他就慌得手足无措。她来例假,他翘课翻墙出去买红糖姜茶。她半夜发消息说睡不着,他能陪她聊到天亮,第二天撑着两个黑眼圈去考试。他以为那是爱。后来才明白,那是他单方面地把自己掏空了,捧到她面前,她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苏晚提分手那天,天气很好。阳光从教室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桌上那本摊开的英语笔记本上。她坐在他对面,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觉得我们不合适。以后别联系了。”
没有争吵,没有眼泪,没有解释。她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装进书包,拉上拉链,起身,走了。经过他身边时,带起一阵很淡的茉莉花香。她甚至没有回头。
许飒坐在那里,像被人从后脑勺敲了一棍子。他想追出去,腿却动不了。他看着她走过走廊,经过窗边,消失在楼梯拐角。阳光那么好,好得像在嘲笑他。
后来他给她发消息,发现自己被拉黑了。打电话,关机。去她家楼下等,她妈下来说“别来了”。他借同学的手机发短信,石沉大海。
一个月后,他听说她跟一个高三的学长在一起了。那人成绩好,家境好,说话办事都成熟。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一件事:苏晚从来没爱过他。她只是享受被爱。她的温柔是一种习惯,对谁都一样。她的安静是一种姿态,底下没有心。她在的时候,你以为自己拥有了全世界。她走的时候,你发现自己连颗尘埃都不是。
这件事,他谁也没说。只有他姐许晴知道。那阵子他瘦了八斤,回家像丢了魂。许晴把他堵在房间里,问了一晚上。他最后只挤出来一句:“我再也不信那种女生了。”
那种安静的、软声细语的、看起来干净无害的。像兔子一样,眼睛圆圆的,胆子小小的。你接近她时,她会脸红。你对她好,她会笑。你以为她在靠近你。其实她随时都会跑,跑得比谁都快,而且不回头。
许飒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的夜光贴纸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他心里升起一个念头。阴暗,偏执,像根生了锈的钉子,一点一点往脑子里钻。
他要赌一把。
三个月。他用三个月,让这个叫温叙禾的女生彻底依赖他,喜欢他,满心满眼都是他。然后他抽身。像苏晚抽身那样,干脆利落,一点余地都不留。
三个月,足够一个人养成习惯了。足够她习惯他的存在,习惯他的好,习惯他的声音和笑容。然后他消失。让她尝尝那是什么滋味——习惯被生生抽走,比从来不曾拥有更痛。这是他亲身尝过的。
让她也尝尝。
这个赌局,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他一个人的战争,和他过去的伤疤,和他心底那只一直没死透的兽。
军训期间,他没有行动。
他远远地看着。温叙禾总站在队列第二排,站军姿很认真,太阳晒得脸发红也不乱动。休息时,她会和那个高个男生说几句话。那男生给她送水,给她递纸巾,帮她挡太阳。许飒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戴着棒球帽,手里转着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心想:这不就是另一个我吗。
军训结束后,他开始“偶遇”她。
食堂。她在排队打饭,他会从另一条队伍里“刚好”路过,笑着打个招呼:“学妹,这么巧。”图书馆。她在一楼还书,他在二楼栏杆边“正好”看见,下楼时擦肩而过,他放慢脚步说“来借书?”。操场。她晚上去散步,他戴着耳机跑步,从她身边经过时摘下一边耳机,放缓呼吸,说“学妹,又见面了”。
每一次都克制,每一次都恰到好处。像一场精心排练的戏。他太清楚这种女生喜欢什么了——不过分的热情,恰到好处的关注,还有那种“我们好像很有缘”的错觉。苏晚当年就是这么对他好的。他现在原样奉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