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头,崔听澜走出崔家山庄,往西街去了。
暮色笼着长街,他揣着手走得不快,脑子里却都是南厢房里那姑娘的模样。两天一夜了,终于肯开口说想吃东西。他想起她说“酸梅糕”三个字时,眼底那一点又活过来的光,脚步便又急了几分。
酸梅糕。
他忽然想起,自己头一回给她买这东西,已经是五六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崔古两家还王不见王,家中长辈连“蜀中古家”四个字都不许提。偏偏那年在武林大会上,他阴差阳错地和古家那个小丫头撞了个满怀。
那丫头十四五岁,眉眼间透着一股子西南姑娘的泼辣劲儿,被他撞得趔趄,二话不说扬手就是一鞭:“没长眼睛啊!北原来的蛮子!”
崔听澜那时也是个不肯吃亏的主,当即回嘴:“你倒是有眼睛,满大街就数你横着走!”
“你说谁横?”
“谁应说谁。”
两人就这么在大庭广众之下顶了起来,最后不知是谁先动的手,竟是当街打了一架。他奔雷枪法还未大成,她飞羽乱针也还生涩,拳脚来去各自挂了彩,被两家随从手忙脚乱地拉开。
打完了,那丫头抹了把脸上的灰,瞪着他,一字一句:“你们崔家,心胸狭窄,专会排除异己。就因为流沙教是外族,便叫你们生生踏平了!”
崔听澜那时候还小,被她说得一愣,随即气得脸都红了:“流沙教做的是什么勾当!你懂什么!”
“我懂什么?我懂你们崔家就是假仁假义!”
那一次不欢而散。他气了好几天,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丫头瞪着眼睛说“你们崔家没一个好东西”的模样。
再后来,西川闹山匪,蜀道口上劫了商队满门。官府拿那伙人没法子,正巧崔听澜押着崔家的镖路过,二话没说,单枪匹马挑了那山寨。他把被劫的商队护着送下山,又在道旁搭了棚子,连着施了三天的粥,让那些断了盘缠的人能撑到下一个镇子。
他原以为这事没人知道。谁知第三日傍晚,棚子外来了一匹马,马上的红衣姑娘扔下一包东西,转身就走。
他追出去喊:“古秋心!你站住!”
那姑娘勒住马,头也不回:“啰嗦!”
“你,你扔的这是什么!”
“酸梅糕!”她声音里带着点恼,又带着点藏不住的别扭,“蜀地做的,比你们北原的甜!我看你施粥辛苦,赏你的!”
崔听澜捧着那包还温热的酸梅糕,愣愣站在原地,过了半晌,嘴角泛起笑意。
后来他开始变着法子往西川跑——或说是送请柬,或说是押镖顺路。每次去,都要绕道西街买一包酸梅糕,见了她,却还要板着脸递过去:“喏,我大哥让带的。”
古秋心接过,狐疑地看着他:“你大哥让带的?你大哥知道你日日买酸梅糕?”
“谁、谁日日买了!”崔听澜涨红了脸,“这是顺路!扔了可惜!”
那丫头看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崔二当家,你脸红什么?”
“我、我脸红什么!我这是赶路赶的!”他梗着脖子,耳朵根却红透了。
她不拆穿,只把那包酸梅糕收进怀里。过了半晌,她忽然轻声道:“我原先以为,你们崔家,是传闻里那样的人。”
崔听澜一愣。
“我爹说你们崔家灭了流沙教,是中原惯用的排除异己。”她低着头,声音比平日软了许多,“可我见过你挑山匪、施粥,见过你护着那些不相干的人……”她顿了顿,抬眼看他,“或许你们也不似传闻那样。”
崔听澜喉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嫌轻。最后他只是低低地道:“你可能不知,但流沙教必须除。不过我爹娘说了,古家向来快人快语,从来都是明刀明枪,都是值得尊敬的对手。”
她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忽然又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你倒是会说好听的。”
“我、我这是实话实说!”
“知道了知道了。”她摆摆手,语气里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下回买酸梅糕,就别说是你大哥让带的了。”
崔听澜愣住,心跳如鼓,过了好半晌,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那之后,崔古两家的婚书,便定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