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雨臣的意识在黑暗中浮沉。
他听见海浪声,由远及近,一下一下拍在什么地方。然后是广东话,有人在交谈,听不清内容,像隔着一层水。
他睁开眼睛。
不是病房的天花板。
是一间老房子的内部,白灰墙,木梁,灯光昏黄。他躺在一张病床上,床很窄,他侧了一下头,心里惊了下——
身边躺竟着一个人。
一个长条形的身影,背对着他,身体太长,腿盘在床外面,整个人蜷缩着才能勉强躺下。那人的背脊弓起,肩胛骨隔着单薄的衣物凸出来,像两片干枯的翅膀。
像是空间割裂般,他的右边是灰蒙蒙的地下室,而左边确是光亮的现代病房。
一个医生正在给那个人量体温。
医生的脸很熟悉。老照片里见过,黑白照片,泛黄的边角,那张脸定格在几十年前。可此刻那张脸就在他面前,活生生的,正低头看着体温计上的刻度。
解雨臣想坐起来。身体纹丝不动。
他想说话。喉咙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看着。
那个长条人始终背对着他,看不见脸。但解雨臣知道那是谁——两米多高,越长越高,最后只能躺在这张椅子上。那个人的呼吸很轻,轻得像随时会断掉。
医生量完体温,在本子上记了什么,转身走了。
脚步声远去。海浪声涌进来。
解雨臣眨了一下眼。
场景变了。
还是那间老房子,但灯光更暗了。长条人不见了,床边站着另一个人——穿着旧式的中山装,戴着眼镜,手里夹着一根烟,正低头看着床上。
床上没有人。但那个人在对着空床说话。
“你说的那个东西,”那人说,声音很低,“在X光片上就是肿瘤组织。我看过片子了。”
空床上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增生组织在X光下都差不多的纹理。如果那几个东西,在X光里不能显形呢?”
中山装的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如果不能显形,那——”
“潘医生。”空床上的声音打断他,“切开我的脑子吧。你会不虚此行的。”
解雨臣听见自己的心跳。
潘播达。那个医生的名字。
中山装的男人转过身,解雨臣看到了他的脸——年轻的,带着疲惫,眉头紧锁。他往后退了一步,摇头:“没有人能开这台手术。拿不到批准的。”
“我已经买了一个足够规格的手术室。”空床上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祠堂后面的一幢老房子,设备到了之后,您帮我安防一下,做杀菌处理。我会写好负责的文件。万一出事,可以帮您脱罪。”
潘播达不说话。
“保持我的意识清醒。”那个声音继续说,“如果我中途要死了,让我用监视器看一眼我的大脑。我想见它。我别无他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