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上旬的燕大,暑气已经攀到顶峰,正午的日光毫无保留地泼洒在整片梧桐林荫道,层层叠叠的绿叶被热风掀得不停翻卷,细碎光斑透过叶缝,在自习楼四楼的木质桌面上不停游走、晃动。沈念慈伏在长桌一侧,面前摊开一套全国理综模拟试卷,整张卷子只剩最后一道压轴解析几何大题尚未落笔。她指尖捏着顾霆深的普通黑色水笔,笔尖长久停留在题干开头的“解”字后方,迟迟没有落下半分演算痕迹。
这段时日日复一日的补习,她已经慢慢摸清国内考题的解题逻辑,从前满眼陌生的符号与公式,如今也能在杂乱的题干里梳理出清晰解题思路,只是复杂大题依旧要耗费许久思索。窗外热风持续灌入敞开的玻璃窗,裹挟着梧桐淡淡的草木气息,纸张被气流轻轻掀动边角,她微微蹙眉,沉下心重新梳理题干给出的全部已知条件,正要理顺思路动笔演算,书包内侧口袋里的手机忽然传来一阵持续短促震动。
动静不大,在安静的自习室里却格外清晰突兀。沈念慈顿住动作,抬眼悄悄瞥了一眼旁边的顾霆深,他正埋首整理下午要讲解的题型草稿,指尖握着那支刻有G。T。S的钛合金钢笔,笔尖在白纸上游走,没有留意她这边的动静。她轻手轻脚弯腰,将帆布书包往自己身前拉近半寸,伸手探进侧袋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来电联系人直直撞入眼底——母亲程韵。
心底莫名窜起一丝不安,这个时段远在美国的母亲极少主动来电,大多只会等到深夜时差重合时发来文字消息。她连忙起身,轻放椅子,脚步放得极轻走出自习室,来到空旷安静的四楼走廊窗边,指尖划开接听键,将手机轻轻贴在耳畔。
“妈咪?”她的声线还带着一点刷题后的疲惫软糯。
听筒那头沉寂两秒,才缓缓传来母亲的声音,往日温和轻快的语调尽数消失,沉闷压抑,像是被巨大悲伤死死压住,连字音都失去了往日鲜活的弹性,轻飘飘落在耳边:“念念,爷爷今天下午走了。”
短短一句话,轻飘飘,却重得瞬间砸垮沈念慈周身所有支撑。她僵在走廊落地窗前,整条走廊只有她一人,窗外成片梧桐被正午狂风拍打出哗啦啦的巨大声响,层层光影在地面飞速晃动、散开、又聚拢。胸腔骤然被巨大酸涩与窒息感填满,一块硬物死死卡在喉咙与胸腔之间,连呼吸都变得滞涩钝重,耳膜里嗡嗡作响,耳边风声、树叶响动全都变得模糊遥远,视野边缘一点点泛出发灰的暗调,眼前浮动的光斑全部扭曲变形。
她死死攥紧手机,指腹用力挤压光滑机壳,掌心转瞬沁出一层冰凉薄汗,指节微微泛白。原地伫立两三秒,强迫自己稳住翻涌崩溃的情绪,刻意压下声音里的颤抖,平稳开口:“我知道了,妈咪,我现在立刻去机场。”
说完她没有多余追问,指尖轻触屏幕挂断通话。手机静静握在手心,掌心冷汗几乎要打滑,耳膜持续传来嗡鸣,像是一层厚重布料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走廊狭长安静,只有她一人凌乱细碎的呼吸声,无数和爷爷相处的零碎画面不受控制涌入脑海,纽约庄园书房、办公室的金丝眼镜、每年留给她纪念的纪念硬币、约定好等她学成治病的温柔话语,一幕幕翻涌而上,酸涩堵得眼眶发烫,却硬是强忍着没有落下眼泪。
平复片刻心绪,她抬手抹了一把眼底泛起的湿热,转身快步推开自习室木门。室内暖静的光线顺着门缝涌向走廊,顾霆深听见开门动静,抬眸望向门口。此刻他正有条不紊收纳今日习题册,按照长久不变的顺序叠齐教辅,手中那支刻字钢笔已经旋好笔帽,正准备收进书包侧边专用笔袋,手指还搭在书包拉链上,看到沈念慈异常苍白的脸色,整理书本的动作骤然停住,指尖僵在拉链拉头,一动不动。
沈念慈简单收下东西后望向他,语速急促又仓促,像是有无比紧急的要事等着她奔赴,每一个字都挤在一起:“顾霆深,我家里出急事,我先走了。”
顾霆深几乎是瞬间从座椅上站起身,金属椅腿与地砖摩擦,发出一道细微刺耳的刮擦声响,他抬步就要朝她走来:“我送你。”
沈念慈连忙轻轻摇头打断他,心绪纷乱之下语速比平日快上数倍,所有话语像是提前压缩完毕,一股脑吐露出来:“不用麻烦你,我赶时间,来不及耽搁。”
话音未落,她不再多做停留,转身快步冲出自习室,踏下楼梯。起初只是快步行走,心底归乡的急迫、骤然袭来的离别慌乱交织,脚步越走越快,最后几乎变成小跑。帆布包松垮地搭在肩头,奔跑途中肩带不断向下滑落,她只能腾出单手随意向上拽一把,全程没有停下分毫。
整条燕大梧桐林荫道铺满交错光影,她浅色上衣在明暗树影之间快速穿梭,帆布包在身后轻轻晃动,散落的长发随着奔跑动作从耳后飘落到肩头。行至通往校门口的分岔路口,她没有片刻停顿,径直拐进巷内,单薄背影迅速消失在灰旧居民楼的墙体阴影之中,从头到尾没有一次回头。
顾霆深快步追到自习楼正门台阶之下,抬眼望向那条熟悉的梧桐林荫道,早已看不见沈念慈半分身影。正午热风迎面吹来,卷起地面干枯槐花瓣,他独自站在台阶边缘,静静站了很久,久到走廊里其他自习的学生陆续走出,他依旧没有挪动半步。指尖下意识摸向口袋里那支钢笔,冰凉金属触感稍稍平复心底莫名的空落,双手插进裤袋,心底万千猜测翻涌,他清楚此刻她必定满心纷乱,任何追问都是多余打扰。
许久,他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重新走回自习楼,空荡荡的座位,桌角那瓶每日备好的矿泉水还静静立在桌面,瓶盖依旧是提前松开的状态,空荡的座位衬得一室安静愈发寂寥。
另一边,沈念慈匆匆冲进外婆家,随手抓起外婆早已为她备好、存放证件的小型行李箱,转身再次冲出楼道。燕大校门口,家族安排的黑色专职轿车早已等候多时,司机看见她狂奔而来,立刻快步上前拉开后座车门。
沈念慈弯腰坐进后座,厚重车门重重合上的瞬间,整片燕大校园、那条日日相伴的梧桐路、四楼靠窗的自习长桌,尽数被隔绝在深色车窗之外。轿车平稳发动,驶入午后车流,道路两侧连绵梧桐树连成飞速向后倒退的绿色长带,光影在车窗上来回拉扯晃动。
她后背无力倚靠柔软座椅,垂眸点亮手机屏幕,微信聊天框停留在昨夜睡前的对话:她发一句“明天见”,他只回复一个极简的“嗯”。昨夜灯下盯着这一个字,心底还藏着欢喜,此刻再看那单个汉字,却隔着一层遥不可及的距离,单薄陌生又遥远。
指尖悬停输入框上方犹豫良久,无数纷乱情绪无处安放,终究敲出一行压抑忐忑的文字发送出去:“顾霆深,你到底有没有觉得,我天天来找你补习、靠近你,对你而言是一种骚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