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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白心意（第1页）

暑气一天比一天厚重，整整一个多月的补习时光，早已把沈念慈每日的轨迹揉成独属于燕大夏日的固定节奏，不用刻意记八点开课、六点收工，只是一到清晨，心底就会自动生出一个清晰目的地——自习楼四楼靠窗的那张长桌。

每日清晨七点出头，外婆家楼道里还飘着熬粥的淡香气，沈念慈拎起帆布书包推门出门。此时燕大校园的梧桐林荫还浸在晨间微凉的雾气里，阳光穿不透浓密枝叶，只在地面晕开一块块浅灰软影。路上大多是赶去食堂买早餐的学生，三五成群说说笑笑，自行车铃此起彼伏，热闹人声擦着耳边掠过，她却很少分心张望，脚步径直朝着自习楼的方向走。

四层楼道常年少见旁人，木质扶手被经年的手掌磨得温润，踩上台阶的闷响一层一层往上传，空荡荡的长廊安静得只剩她一人的脚步声。推开自习室木门的瞬间，一成不变的画面总会撞入眼底：顾霆深早已端坐桌前，面前摊开当天要梳理的题，各类习题册、草稿纸整齐分置左右，硬生生在长条桌上划出两块分明区域，一半归他，另一半永远干干净净留给她。

沈念慈轻拉椅子落座，书包搭在椅侧，把速写本、外文医学期刊、习题簿依次摊开。整套动作日复一日重复，早已成了无需思索的本能。窗外朝阳慢慢爬升，褪去晨间薄雾，暖光平铺整片桌面，把纸页边缘烘出一层透亮的金边。两人各守一方书桌，大半时段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细碎的沙沙声，安静却从不会让人觉得局促。

她总爱趁顾霆深低头演算复杂推导时分神偷看，日光精准勾勒他利落下颌线，睫毛垂落投下浅淡阴影，一旦视线停留太久，指尖停在纸面迟迟不动，他便会适时停笔抬眼，安静等她慌忙收回目光、假装埋头审题，再不紧不慢重新拆解题目。坐在这张桌子的时刻，外界所有烦扰仿佛都被一扇木门隔绝在外，顾婉宁三番两次的敲打、暑假结束就要分离的隐忧，全都暂时消散，她不必去数剩余相处的日子，只贪恋眼前片刻安稳。

这天离六点下课还有十多分钟，沈念慈提前把全部文具规整收进帆布包，习题本、速写铅笔一一收纳妥当，起身独自先往楼下走。顾霆深留在原位慢条斯理整理书本，他收纳物件自有一套不变次序：先将各科练习册对齐压平，平整叠入书包主隔层，再把厚重笔记本垫在最上方防止折角，最后取出那支刻着G。T。S的钛合金钢笔，仔细旋紧笔帽，单独放进书包侧边防水小袋，从不随意丢落在桌面。

沈念慈独自走完漫长楼梯，空荡楼道把脚步声层层放大，一步一声回荡不停。一楼大厅通透开阔，傍晚西斜的落日透过整片落地玻璃灌进来，满地地砖、白墙全都覆上一层温润橘金。她刚走到大厅中段，一眼瞥见墙边倚着一道熟悉身影——顾婉宁单手滑动手机屏幕，指尖不停点触屏幕，看样子已经等候许久，专门堵在这里等她。

沈念慈脚步只是微顿，没有绕道避让，依旧稳步朝前。顾婉宁听见脚步声立刻锁屏抬头，快步上前两步，精准拦在她必经的前路，站立的距离、周身紧绷的姿态，都透着刻意等候的针对性。

“沈念慈。”少女开口，语气生硬，没半分平和。

沈念慈在两步外站定，神色平静无波：“你又在这里等我。”

顾婉宁扯出一抹浮于表面的淡笑，眼底没有半分暖意：“上次跟你说的那些话，我回去越想越觉得没讲透，今天特意过来，把话说开，免得你一直误会我哥的心思。”

沈念慈缄默不语，静静站在原地等她继续。晚风从敞开的正门卷进来，吹动两人鬓边碎发，顾婉宁又往前凑近半步，直白尖锐的话语脱口而出：“你是不是真以为，我哥天天耗在这里陪你刷题，是对你动了心思？”

不等沈念慈回应，她自顾往下打压：“我哥天生性子软，不擅长直白拒绝任何人，只要旁人反复纠缠，就算心里不情愿，也狠不下心当场翻脸。他愿意给你补课，纯粹只是招架不住你的主动，根本谈不上半点喜欢，你别自作多情错把客气当心意。”

落日从沈念慈身后倾泻而来，给她周身裹上一层柔和金芒，她听完没有恼怒，只是安静凝视对方几秒，平缓发问：“这些话，你跟他提过吗？他知道你专程过来跟我说这些？”

顾婉宁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得看不见，强装从容嗤了一声：“就算知晓又如何？你仔细想想，你们共处一个多月，他除了讲题、道别，半句多余闲聊都没有。真正上心的人，怎么会只跟你说‘讲题了’‘明天见’？”

沈念慈依旧立在光影交界之处，半边面颊浸在落日暖光，半边落在建筑阴影里，声音平稳条理清晰，一桩桩细数那些藏在细碎日常里的温柔：“平日里他话少我一直清楚，但这一个多月的点滴我都记在心里。每日八点前他必然提前等候；桌角常备矿泉水，还会提前松开瓶盖；我熬不住困意趴在桌面熟睡时，他会默默脱下外套盖在我身上，全程不吵醒我；每天补习结束，一定会送我到校门路口。”

她顿了顿，目光坦然直视顾婉宁：“这些实实在在的温柔都是我亲身经历，孰是客气孰是真心，我分得清楚。至于你说他只是被我纠缠才补课——这件事，不该由你来下定论。”

一番话戳破顾婉宁刻意的偏见，少女脸上的伪装彻底碎裂，嘴角紧紧抿成紧绷线条，声调不自觉拔高，藏着无从辩驳的慌乱：“你凭什么笃定他内心想法？你根本不了解他从前的过往！”

话语说到一半骤然卡顿，像是不知道该如何继续，后半句死死卡在喉间，再也说不出口。

就在僵持的安静里，楼梯口传来一道沉稳男声：“婉宁。”

沈念慈下意识偏头回望，顾霆深站在楼梯最后一级台阶，单肩挎着沉甸甸的书包。没人知晓他是什么时候下楼、在楼梯间听了多久争执，面上看不出喜怒，唯有五指微微收紧，暴露了心底的不悦。

他缓步走完剩余台阶，走到两人中间，视线先沉沉落在顾婉宁脸上片刻，再短暂扫过沈念慈，最后重新看向自家妹妹，语气低沉郑重：“刚刚你对她说了什么，一字不差复述一遍。”

顾婉宁下意识后退半步，语气带上委屈辩解：“哥，我只是不想她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