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斋小说网

一纸考卷（第1页）

自打那日顾霆深悄悄留下一瓶冰水之后，沈念慈渐渐固定下自习楼的作息，每日下午两点准时赴约，待到五点才收拾东西回外婆家。四楼靠窗倒数第二张长桌成了两人专属的位置，桌子不算宽敞，两摞书本之间只隔一条手臂的距离，多数时候二人全程沉默，却丝毫没有尴尬的空旷。那种安静是沉甸甸的，满屋书页油墨气息裹着淡淡的阳光暖意，明明无人交谈，却清晰感知到身边有人相伴，踏实又温柔。

这天午后，沈念慈摊开厚重《心胸外科临床进展》，指尖轻轻按住泛黄纸页，目光落在一篇主动脉瓣置换手术的论文上，正准备往下翻的时候，旁边忽然传来清浅男声，打破长久寂静：“这本期刊是法文版。”

沈念慈猛地抬眼望向顾霆深。他手中钢笔还停留在演算草稿之上，视线稳稳落在期刊封面，眉心极轻地动了一下，没有过多讶异，更像是早就辨认清楚文字语种，特地出声提醒。见她愣住，他又重复一遍：“法文版。”

沈念慈低头细看封面上缠绕的外文词句，方才只顾着翻看内里心脏解剖插图，完全忽略封面文字，此刻才恍然大悟，抬眼好奇发问：“你看得懂？”

“我看得懂封面。”他语气平淡，一句话轻轻噎住沈念慈，她分明听出话语里暗藏的淡淡调侃，耳根微微发烫，合上法文学刊推到桌角，换了一本英文的。她低头翻了几页，余光扫到顾霆深在看她——不是盯着看，是像确认什么似的看了一眼，又收回去，然后继续写他的东西。她假装不知道，把书页翻过去，手指沿着页边滑到下一页，像是她对那页内容真的有兴趣，而不是在等他的目光什么时候再落回来。翻了一页之后他开口：“你之前拿的那本也是英文的。”

“你怎么知道？”

“你翻到第三十四页的时候停了一下。那页的插图是心脏解剖图，标题是英文的。”

沈念慈找到最开始的那一本翻到第三十四页，上面确实是一张心脏解剖图。她看了那幅图一会儿，然后合上书：“你刚才在看书还是看我？”顾霆深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写他的东西，但他在低头之前有一个很小的停顿——像是被人问到了不该被问到的问题，他没有答案。沈念慈看着他那一下停顿，没有追问。她翻回刚才那页，开始看那些英文标题，嘴角弯着，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又过了一天，顾霆深来得比平时晚。他到的时候沈念慈已经坐在老位置了，桌上放着一瓶水——她自己带来的，放在桌角。他看了那瓶水一眼，在自己位置上坐下来，没有说什么。他翻开面前那本书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她，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多大？”

沈念慈手里转着笔，笔在指间转了一圈之后她把它握住了：“十七。怎么了？”

顾霆深低头翻了一页书：“没事。”

沈念慈看着他：“你问我就为了说没事？”

“你读的那些期刊，”他说，“不像高中生会看的。”

沈念慈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本法文期刊，又抬头看他：“我说我想当医生。你信吗？”这话问出来的时候她自己也觉得有些突然，像是话刚说完就已经开始后悔了——但她没有把话收回去。她看着他，等他回答。顾霆深看着她，过了两秒，声音不高不低：“信。”然后他低头继续看书。沈念慈坐在旁边，把他刚才那句“信”在心里翻来覆去放了两遍，然后低头假装翻开期刊接着看，但心思早就从纸页上飞了出去，落在那个字上，像一枚掉进安静水面的石子，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波纹，一直扩散到她自己也看不清的边缘。

又过了一天，顾霆深来得比平时更早。他到的时候沈念慈还没来。他把书包放好，从里面抽出一沓纸，把整套考卷都放在两人桌面中间。沈念慈到的时候他已经坐下了，看到她走过来，他没有抬头，只是用笔帽点了点桌上那套卷子。沈念慈低头一看——是一套装订好的试卷，封面印着“全国普通高等学校招生统一考试理科综合模拟卷”几个字。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把笔放下了，看着她，只说了三个字：“做一下。”

沈念慈低头翻开了第一页，语文，古诗词填空，第一道题的句子她读不顺，那些字单独都认识，拼在一起却格外陌生，她翻过那页，文言文翻译直接跳过。然后是数学，证明题格式她从未接触，选择题混杂大量陌生符号。英语阅读理解尚可，但语法填空的规则她完全不了解。她翻完整套卷子，抬头看着他：“现在做吗？”他说：“现在做。”她问：“你做不做？”他说：“我等你写完。”

沈念慈低下头，拿起笔开始写。英语选择题和阅读理解几乎不停笔；数学只能凭直觉选顺眼的选项；理化题干半懂不懂；整张语文大片空白。写完之后她把整套试卷推过去。

顾霆深接过来，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红笔，安静批改。沈念慈坐在旁边静静看着他批卷子的样子——他低头的时候下颌线的角度很好看，眉心微微拧着，拿红笔的手指骨节分明，翻页时习惯用食指和中指夹住纸缘然后翻过去，动作很轻。她看到他在英语语法填空旁画了一个圈，数学选择题旁画叉，大题标注0，语文空白处落笔也是0。

批完整套卷子之后他把写好总分的一面转向她：“332分。”沈念慈低头看着那个红笔数字，没有立刻说话。她翻到英语那一页，阅读理解全对，语法填空错一半。她轻声开口：“很烂吧。”顾霆深看着她，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英语阅读理解全对。语法填空错了一半。”他又翻到语文那一页：“古诗词你没背过吗？”沈念慈说：“没有。”他又问：“古文呢？”沈念慈说：“没学过。”

顾霆深把卷子留在自己手边，翻了两遍卷面，像是在确认她的基础。沈念慈主动问：“那你打算怎么办？”顾霆深清晰安排：“明天早上八点，还是这里。”“早上八点？”“早上八点到十二点，下午两点到六点。每天八小时。能做到吗？”沈念慈看着他：“你认真的？”

“你认真要学，我就认真教。”

沈念慈没有立刻答应，收拾书本起身离开，走到自习楼门口停了一下，把书包带子拉到肩膀上，然后沿着梧桐路往回走。

那天晚上沈念慈靠在床头，脑海反复回想白天的补习邀约，她早已拿到耶鲁的offer，根本不需要高考，留下来只是单纯贪恋能和他整日相伴的机会，愧疚与心动不停拉扯。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分，沈念慈到自习楼四楼的时候顾霆深已经在了。他面前的桌上多了一张A4纸，蓝笔工整列好完整时间安排表。她走近低头细看，表头“时间安排”，上午八至十二点，下午两点至六点，每两小时休息一刻钟。分科规划清晰：周一数学，周二英语，周三数学，周四化学，周五语文，周六物理、周日生物。他看到她走近，把计划表推过来：“每天八小时。能做到吗？”沈念慈抬眼问：“你做这张表花了多久？”“昨晚。”“你昨晚几点睡的？”“一点多。”

沈念慈在他旁边坐下，铺平表格。顾霆深立刻开始讲数学题，一连讲一个半小时。前一晚她和宋清辞视频到凌晨两点，睡意汹涌，撑不住趴在桌上沉沉睡去。顾霆深讲完习题抬眼望见熟睡的她，没有叫醒，默默将深灰色薄外套轻轻盖在她肩头，握笔静坐等候。

沈念慈醒来时已经过去半个钟头，肩头还残留衣物淡淡的洗衣液香气。她连忙把外套递回去：“你怎么不叫醒我？”“你睡太熟了。”顾霆深叠好外套，翻回习题：“刚才讲到第三题。”沈念慈收回杂念，提笔跟上思路。

中午休息她短暂回外婆家吃饭，折返自习楼时，桌角摆放两瓶水，一瓶单独留给她。她拧开瓶盖：“下午讲什么？”顾霆深翻开数学练习册：“继续。”

阳光斜铺桌面，一整个下午他耐心梳理知识点。沈念慈低头认真记录笔记，偶尔抬眼望向旁边安静的侧颜，心底藏着独属于这份自习室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