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斋小说网

第 30 章（第1页）

第三十章｜五单元·死寂

九月初，灾变第二十日。

初秋的日光褪去了盛夏的灼烈，依旧带着炽意斜扫过二号楼外墙，能压制异变者躁动的窗口期，正缓慢流逝。二号楼5单元与4单元仅隔两间底层门市，中间没有开阔的露天空地，可斜上方五楼层高的窗户口居高临下，掠夺者潜藏窥探的阴影，依旧悬在所有人头顶。

苏砚、凌岫、江屹、张恺四人小队，贴着楼墙的阴影缓步前行，脚步轻落，重心沉在前脚掌。目光扫过斜上方五号楼一排错落的窗沿，苏砚拇指不自觉摩挲过指节旧疤，声音压得极低：

“我们和五单元只隔两间商铺，距离不算远，但绝不能松懈。全程抱团，任何人不得单独脱队。逐层向上排查幸存者，同时留意林舟急需的五金耗材。开门前务必做好接战准备，尸体会散出腐臭，楼道传音性强，所有人务必控制动作与声响。”

4单元楼内·702房间

702的屋门虚掩着，薄纱窗帘滤进柔淡的晨光，屋内细碎的摆弄木件声短暂停顿。温知予起身走来，指尖还沾着一点浅淡炭粉，伸手拉开门扇，侧身将许淼迎进屋里。窗台上斜斜搁着几支笔杆磕碰残缺的画笔，颜料盒敞着半盖。小柚安安安静静坐在地毯上，膝头堆着几块捡回的粗糙木块，指尖慢慢摩挲木茬。听见响动，她怯生生抬起圆乎乎的小脸，睫毛轻轻颤了颤，小声同许淼说了一句什么，又飞快垂落目光，落回手里的木头上。

房门轻轻合上，楼道里走动的杂音被隔绝在外。

许淼走到桌边落座，唇角那层维持礼貌的浅淡笑意慢慢褪去，肩膀微微往下松垮，不再下意识向后退让，脊背依旧柔和，却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双手松松交叠放在腹前，一只手的指尖反复蹭过另一只的手背，眼底浮起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意。

“说实话，我格外珍惜眼下这份安稳。有屋子遮风挡雨，不用不停奔逃，楼里大伙彼此照应。唯独张恺，心里总惦记往外跑，总想出去出力冒险。”她话音压得偏低，眼睫垂落，视线落向自己交叠的手背，“我心里终日悬着一块石头，就怕他一时头脑发热，亲手打碎我们好不容易攥住的平静。”

地毯上的柚柚耳朵捕捉到“外出”“危险”两个词。小小的身子几不可察向内缩了一下，肩头微微收拢。她依旧低着头，指尖抠着木块凹凸不平的边缘，声音轻飘飘的，像是无心随口碎念：

“如果怕他打碎这份平静，那就不让他有机会闯祸就好了。不听话的人，如果他死了，不能动了就不会惹麻烦了。”

说完，她便又低头摆弄手里木块。

许淼浑身微微一僵。交叠在腹前的双手骤然攥紧半分，指尖蹭手背的动作骤然停住。眼底掠过一丝震惊，唇瓣下意识抿平。

“不行，不能这么想。”她声音略低，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是我很在乎的人。我只盼他能安分下来，我不希望他出事。”

温知予眉头淡淡蹙起。屈膝半蹲下来，身形放得和柚柚齐平，手背很轻地碰了碰小姑娘的头顶。

“小小年纪，怎么会生出这样的想法。”她语速放得柔软，没有厉声呵斥:"你也放开心，别总想那些不好的，我们大家在一起总会有办法的”说着直起身，她重新看向桌边的许淼，肩膀松弛，神色沉了几分，“只是张恺能不能出外勤，选择权不在你我手上。最后要看苏砚和裴衍他们商议权衡之后的决断。”

许淼听完，缓缓松开方才攥紧的手指，指节留下浅浅几道压痕。长长无声吐出一口气，眼皮垂下来，视线落向杯口晃动的水光，没有再言语。

二号楼五单元门口

四人贴着阴影来到五单元铁质单元门前。墙上的楼宇对讲面板一片漆黑，断电之后密码门禁早已彻底作废，只剩下铁门下方那枚老旧弹子锁芯死死扣住门扇。

凌岫蹲下身，指尖摸过锁孔边缘积下的薄锈，抽出随身那片磨薄的硬质钢片。苏砚与江屹一左一右贴住两侧墙根，武器半握，目光扫向楼道上方漆黑的楼梯口，张恺靠外墙警戒后方。

钢片探入锁孔，她手腕极轻地试探转动，指尖捕捉锁芯内部弹子细微的卡位震动。没有金属撞击，只有锁芯内部几不可闻细碎“咔、咔”，片刻之后，一声轻脆闷响，锁舌弹开。

凌岫握住冰冷铁门把手，极其缓慢向外拉开一道窄缝，先闻了闻楼道飘出来的空气，确认没有异变者就在门后，才把单元门拉开可供人通行的宽度。小队挨个侧身走入，她反手，轻合厚重单元铁门，锁舌“嗒”一声落回锁位，隔绝楼外的动静。

凌岫蹲下身，钢片插进101门锁孔，手腕轻旋解锁，握住门把手向外向右拉开。入户门向外拉开，混杂尘土与霉味的浑浊气息顺着楼道漫涌出来，整栋楼死寂沉沉，听不到半分活人的声响。

张恺脚步猛地往前一蹿，脱口而出的“让我来”还悬在舌尖，身子刚要往前冲，苏砚横臂轻轻拦在他身前，眉峰微沉，只递去一个冷敛的眼神。张恺动作骤然顿住，喉间的话咽了回去，指尖攥了攥，悻悻收住脚步。

苏砚率先跨步迈入屋内，凌岫紧随其后守在玄关门口。江屹、张恺依次跟进，凌岫反手轻轻带上入户防盗门。客厅、厨房静得落针可闻，没有半点动静。张恺径直走向厨房翻查，江屹则朝敞开的小卧室走去，两人快速扫过一圈，空落落的没有可用物资，折返回来时，正看见苏砚站在紧闭的主卧室门前。

那扇门向内开合，苏砚指尖抵着门板轻推，门板纹丝不动，显然被重物从内部死死抵住。他屈膝俯身，借着门缝向内瞥了片刻，抬眼朝张恺、江屹微微颔首。三人一同发力，缓慢挪开抵在门后的实木柜子与餐桌，卧室门被推开一道缝隙，随即彻底敞开。

床铺凌乱不堪，一个年轻男人仰面倒在地面。床头柜上堆叠着未拆封的零食，地面散落着大量空啤酒瓶，一旁还摆着空了的头孢药盒。几人侧身挪开障碍物，缓步踏入卧室，窗户紧闭，窗帘半拉开，日光落进屋内，浮起细小的尘埃。

苏砚蹲下身，指尖轻悬在尸体上方，没有触碰，目光缓缓扫过他的手腕——那里叠着多处浅淡划痕，部分伤口早已结痂愈合，是数次轻生未遂留下的旧痕。他起身，声音压得极低，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初步判断，已经死了两天。”

灾变第十八日离世，距离他们踏入这间屋子，只差短短两日。

江屹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刀柄，声音压得极轻，带着少年人少见的沉涩：“他把柜子桌子都顶在门后，明明拼了命想把外面的危险挡在外面，明明撑了这么久……怎么最后还是选了这条路。”

张恺靠在门框边，下颌紧绷，指节攥得发白，心里翻涌着憋闷，半晌才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力的燥意：“要是我们早两天过来，是不是就能拉住他？人都熬了这么久，求生欲撑了这么久，最后还是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