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灾变第十五日,一夜狂暴暴雨终于停歇。
灰蒙蒙晨光穿透云层洒落,小区遍地积水洼,墙根与花坛缝隙还在不断淌着残雨。空气混杂泥土、湿败落叶,裹挟一缕挥之不去的腐朽气息。楼栋之间一片沉寂,只有积雨顺着排水管滴答坠落的细碎声响,暂未响起异动。
凌岫掀开薄被,一夜睡得浅,断断续续听着窗外风雨,直到雨声彻底消散,心神才算从紧绷的半眠里松脱出来。枕边的沐阳动了动耳朵,并未起身,只是懒懒抬了抬脑袋,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呼噜。
她简单拢了拢衣衫走到阳台。角钢笼里五黑鸡缓步踱步,羽毛还凝着夜潮;菜箱内的菜叶被雨水洗得翠绿鲜亮。草草查看过鸡群与菜箱,凌岫抬手拨开保温阳台内侧那道栅栏小门,一步踏入排水沟。
沟槽台面到处是浅浅积水,昨夜斜打的雨水积在低洼处,被清晨天光映得发亮。三座摞起的木质猫棚安安稳稳立在两户飘窗中间,外层防雨布被风吹得有些褶皱,却牢牢扛住整夜瓢泼大雨。
棚沿,大黄趴在干燥处低头舔理半干的皮毛,闻声抬耳看来。大黑蹲在阴影里,一身长毛带着潮气,静静望着凌岫。大白紧挨在大黑身侧,尾巴圈住爪垫,怯怯缩在暗处。
凌岫放轻脚步上前,倒掉食碗里的积水,添好猫粮清水。指尖无意识捻动腕间木手串,目光越过沟槽护栏,沉沉落向下方延兴路。
雨后的街道铺着大片水光,遍地是暴雨冲卷过来的垃圾、断枝。开阔大马路上看不见游荡的异变者,空荡荡一片。可沿街一间间商铺门洞、废弃汽车底下,全是浓得化不开的漆黑阴影,那片黑暗之后藏着什么,站在高处根本无从窥探。
就在这时,身侧隔壁传来金属卡扣轻响。
201阳台内侧,那道通往排水沟的栅栏小门被人从里面推开。苏砚跨步走了出来,身上穿着干爽的短衫,裤脚依旧沾着一点昨日掩埋作业残留的浅淡泥迹。他目光第一时间扫过猫棚与三只猫,确认它们安好,而后才顺着凌岫的视线,落向下方雨后的长街。
清晨微凉的风卷过狭长沟槽,吹得防雨布边角簌簌轻响。
“雨停了。”凌岫压低声音,呼吸放得很轻。
苏砚轻轻颔首,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把整条街的阴影角落飞快过了一遍。大拇指无意识轻刮过指根旧疤,短促两下便收回,心底快速权衡眼下局势。
“大雨稀释掉大部分气味,整夜的雨声掩盖过各类动静,再加上清晨日光压下来。街面开阔处看不到怪物,但不等于危险消失。它们大多躲进门洞、车底这些避光死角。这只是一份短暂得来的窗口期。”
凌岫捻动手串的节奏不由得变快几分。一想到楼下库房尚且单薄的储备,心底那股刻在骨子里想要囤积储备的躁动悄悄往上翻涌;可目光再落向那片空旷陌生的长街,深入骨髓的恐惧又死死攥住她的胸腔,肩梢不受控制地微微向内收拢。
“也就是说,我们可以趁这个机会下去搜集门市的物资?”
“可以,但风险依旧摆在那里。”苏砚收回望向街面的视线看向她,语气平稳而严肃,“搬动箱子、金属磕碰都会发出声响,响动依旧会把阴影里的异变者引出来。不能贪多。记住之前定下的规矩:人优先于物资。拿不动的大件,就地找隐蔽处掩埋,做好标记记好点位,绝不硬扛着负重赌命。一旦察觉不对劲,所有东西全部舍弃,第一时间撤回单元。”
凌岫微微垂眸,长长的眼睫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她缓缓吐出一口胸中憋住的浊气,肩膀稍稍往下沉了沉,把那股躁动强行按捺下去,轻轻点头:“我记得。”
“我们各自回去整理全套装备。我去三楼跟陈老报备一声,确认楼内值守情况,回来之后,我们直接下楼动身。”
简短交谈完毕,二人各自退回到自家之内,合上栅栏小门。
屋内,凌岫没有耽搁。她取出背带,将两把唐横刀牢牢固定在后背;整理好帆布背包,装好绳索、纱布急救用品、水壶。全副武装立在玄关,脊背绷得不算松弛,心底依旧悬着一丝不安。
隔壁201,苏砚也已经收拾完毕。耐磨防护臂套、厚手套全部穿戴就位,腰间短刃归鞘,背包检查完毕。他推门走出家门,拾级向上来到三楼,叩响301的房门。
房门拉开,许慧兰探出身。屋内台灯散发出柔和昏黄的光晕。陈敬山坐在桌边,指尖摩挲那本牛皮观测笔记本的封皮,神色沉静。次卧方向,传来温知予浅浅的动静,她还在静养脚踝旧伤。
苏砚放轻脚步跨入屋内,低声说明来意。
“外面雨停,街面出现短暂窗口期,我和凌岫准备下楼,去楼下门市搜集物资。”
随即他把楼内现状如实转述:
“裴衍在家和衣浅眠半值守,五楼居高能够听见院落大动静,但是体力透支,无法下楼支援。江屹、周航昨夜接连轮值,此刻还在303沉沉熟睡,楼内没有机动巡逻人手。一楼只有陈屿一人死守单元入户大门。一旦陈屿敲击墙体发出警报,我们会立刻放弃一切物资全速回撤。”
陈敬山神色慢慢凝重下来,背脊依旧坐得挺直,缓缓颔首:“昨日掩埋画室遗体的土坑经大雨冲刷,土层难保变薄。你们外出视线若允许,只许远远眺望,绝对不能靠近掩埋点位。”
“我明白。”苏砚应声。
简短报备完毕,不多做逗留,转身离开301,迈步下楼。刚到二楼就看到凌岫已经全副武装等在202门外,后背双刀的轮廓在昏暗楼道里勾勒出硬朗线条。
“都准备好了。”凌岫抬眼看向他,眼底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苏砚目光扫过她一身装束,确认装备齐全,微微颔首:“走,我们下到一楼。”
二人放轻脚步,顺着昏暗的楼道台阶,一步步向下,朝着一楼门厅行去。
楼梯尽头,一楼门厅光线沉暗。陈屿后背微微靠着闭合的单元入户大门,正守在这里。听见脚步声靠近,他立刻抬起身,肩膀下意识向内收了半分,双手在身前交叉扣紧,等看清走下来的是苏砚与凌岫,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些许。
“约定不变。”苏砚压着嗓子复述一遍,双肘微微向内贴靠肋部,是戒备的预备姿态,“一旦你听见楼道、院落传来大规模异变者嘶吼,就敲击墙体发警报,无论我们手里拿到什么,都会立刻放弃全速撤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