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灾变第十四日,暴雨尚未停歇,暮色顺着门缝漫进202屋内。方才泥土与腐败气息混杂的冷意,仿佛依旧黏在衣料褶皱之间。
她没有急于褪下满身风尘,脚步先落向阳台侧边那组配电箱。金子临走前反复叮嘱的供电预案,此刻清晰地浮上脑海。指尖落在闸柄上,她缓缓拉下太阳能对外供电闸刀,咔嗒一声轻响,切断向外输出;随即合上冰箱电源,整套光伏系统切换为储能电池供电模式。
屋内骤然褪去几分电器运转的低嗡,四下安静下来。有限的电池电量,从此要一分一毫算计着用。
做完这桩要事,她才踏入卫生间。温热的水流淌过皮肤,却冲不散心底沉甸甸的滞闷。她换了一身素净干爽的居家外衣,将沾满泥污的衣物随手搁进盆中,眼下身心俱疲,暂时无力打理。
心口沉甸甸堵着,掩埋遗体时的惨烈画面、五号楼窗口那道窥探的黑影,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反复闪过,眉峰不由得微微蹙起。
就在这时,门外楼道传来脚步声,两下指节叩门,轻轻落在门板上。
凌岫走上前拉开房门,苏砚立在门外,裤脚还沾着从院内带回来未干的泥点,眉眼浸在楼道昏沉的光影里,楼道外传来雨持续敲打玻璃窗的闷响。
“该上503,带柚柚练习避险自保的动作。”
凌岫微微颔首,拢了拢身上刚换上的外衣,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色,二人一同抬脚,拾级向着五楼走去。
转过楼梯抵达五楼,503屋内,两室一厅的屋子处处透着工薪家庭的简朴利落。复合地板边角带着经年磕碰出来的浅痕,没有花哨的摆件装饰。靠墙的布艺沙发布面耐脏,边角全都贴满一圈米白色防撞海绵条;圆角实木矮茶几上摆着搪瓷凉水壶、零散的创可贴与碘伏药瓶,几本儿童绘本散乱摊开。墙角斜立着旧篮球、折叠跳绳与拉力带,都是裴衍从前做体育老师留下的物件。全屋只点了一盏蓄电池台灯,暖融融的黄光铺开,为了节省电力,头顶的主灯始终没有开启。
裴衍手握拖把,俯身仔细清扫客厅中央,来回拖净地板上的浮尘,把跳绳、拉力带挪到墙角一侧,认认真真腾出一块宽敞平整的空地,留给柚柚练习避险动作。额角渗出薄薄一层细汗,他时不时抬手蹭一下。
柚柚怀抱着一只洗得有些发白的布兔子玩偶,乖乖蜷坐在沙发边沿等候,小脚悬离地面,一双黑亮的眼睛不住瞟向门口,时不时就蹬着鞋跑到封闭阳台的窗边。五楼的视野格外开阔,楼下整个小区院落尽收眼底。末世之下无人打理,院内草木肆意疯长,被暴雨浇得一派葱郁狼藉,空荡荡的院落静得吓人。站在此处,既能照看屋内的孩子,也能监视楼下院落的异动,警戒与照料两件事,竟可以同时兼顾。
看了一会楼下雨幕,柚柚又哒哒跑回客厅,仰起小小的脑袋望向裴衍,瞳仁亮晶晶的。
“爸爸,苏砚叔叔和凌岫姐姐什么时候上来呀?”
裴衍把拖把斜靠在墙根,抬手抹了把额角薄汗,弯腰理了理孩子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神色温和,语气放得沉稳。
“很快就会过来,等会儿要好好听讲课,记住教你的自保本事,知道吗。”
柚柚绷着小小的下颌,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一副全然听懂的模样,可眼底那点藏不住的雀跃与期待,怎么也压不下去,指尖不停摩挲着布兔子耷拉下来的耳朵。
裴衍直起身,转身望向被雨水蒙住的玻璃窗,眉宇间覆上一层淡淡的忧虑。他始终放不下柚柚前些日子流露出来的那些极端念头。乱世磨去孩童本该拥有的天真,幼小心底悄然滋生出戾气。他寄希望于苏砚实操的避险课时,再加上凌岫那份温柔妥帖的陪伴引导,能够一点点揉开孩子心里拧起的疙瘩。
楼道里传来几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伴随着两声不轻不重的叩门声。
裴衍上前拉开房门,门外站着苏砚与凌岫,二人身上还沾着方才从外面归来带上的潮湿凉意。
303室内。
廊窗透进一片灰蒙蒙的雨色,屋内光线昏暗,窗帘半掩。
周航白天被临时抽调承担楼内巡逻警戒,连日缺觉透支,此刻睡得十分沉实。少年轮廓俊秀柔和,长长的眼睫垂落下来,薄唇微微抿着,躺在床上呼吸匀稳,外界的声响很难将他唤醒。
江屹已然醒透,到了换岗时刻,今晚由他值守一楼前半夜。
他踩过冰凉的地板,每一步都刻意放轻。伸手拿起椅背上搭着的厚外套,路过床边时,目光便落在周航熟睡的面孔上。
这么多年还是看不够,脑子里翻来覆去也找不出什么像样的好词,就只剩下一个直白的念头:真好看。
当初他特意跑来这座城市打工,周航放着学校宿舍不住,两个人非要凑在一起合租。旁人或许觉得没必要,可在江屹心里再理所当然不过——毕竟我们俩是天下第一好。
他下意识放缓了呼吸,肩膀微微收束,不愿发出半点动静搅扰对方安眠。没有多做停留,攥住外套,悄无声息拉开房门,出门后把门轻轻虚掩,顺着楼梯向一楼走去。
一楼单元门内侧,陈屿刚守完整整一个白天的值守。方才独处时那番幻想对峙已经结束,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下来,神色带着掩不住的疲惫,眼下浮着淡淡的青黑。肩头一松,连日紧绷的劲儿卸下来几分,年轻人那份鲜活的朝气才慢慢浮出来。
江屹走进门厅,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刚刚加固完毕的入户门框上。他走上两步,凑近打量钢板上凹凸粗粝的崭新焊痕,指尖虚悬没有触碰,细细扫过一道道焊缝,看罢微微颔首,心里认可这道防线变得牢靠许多。短暂绷紧的神经稍稍卸下,肩膀不自觉往下垮了少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