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凌岫向着排水沟边缘挪了几步,低头向下张望,视线被墙体遮挡,什么也看不见。她侧耳凝神倾听,指尖无意识捻着手腕那串木珠,珠子在指缝间来回摩擦。
“声音就在正下方。”
苏砚眉头紧紧锁起,迈步走到排水沟边,同样俯身向下望去。
下方狭小的窗口焊着细密防护铁栏,栏杆缝隙之间,一只手无力勾住铁条。那人似察觉到上方存在动静,将脸贴近栏杆,斜着眼向上张望,即便看不清高处的人影,依旧拼尽全力压低声音轻呼:
“有没有人……楼上……求求你们……”
话音落下,一声压抑的痛哼轻轻响起,随后声响短暂沉寂。
苏砚目光收回,低声开口:“楼下有个女人被困在画室临街这一侧的窗口。”
凌岫心弦一紧,轻声问道:“我们该怎么办?”
苏砚凝神梳理路线,缓缓分析:
“画室和咱们住宅单元相互隔开。想要进到我们单元二楼,她只有一条可行路线。窗口在临街一端,后门开在朝向院内的另一端,她必须横穿整间画室,抵达后门,走进露天院落,最后来到单元门。我们打开单元门,她才能进来。方才那声痛哼听得清楚,她身上受了伤。院坝毫无遮挡,四处游荡着异变者,以她眼下的状态横穿院落,步步都是死局。”
凌岫指尖捻动木珠的节奏变快,问道:“那我们究竟该怎么办?”
苏砚摇头:“她守在窗口不敢贸然移动,足以说明画室内部并不安全。”
凌岫心绪纷乱,低声开口:“她还活着,放任不管,一定会死。”
苏砚将她纠结为难的神色尽收眼底,语气放缓,徐徐开口安抚:
“铁栏暂时护住了她,眼下待在窗口这个位置尚且安全,一旦动身横穿画室去往后门,风险就难以预料。我们不必急于冒险开门接她上楼,可以就在这条排水沟,用绳索垂递补给,先帮她多撑几日。等我们摸清楚院内异变者分布,再斟酌接应方案,绳索缓慢下放。我手里有一卷耐磨长绳,可以固定在排水沟内侧钢筋上,布袋贴着外墙缓缓下放,把动静压到最低。递送结束立刻退回各自家中,不可长久停留在排水沟暴露位置。送物资只能拖延时限,不等于保证能把人救上来。”
凌岫微微颔首:“我明白。我回去收拾物资。”
她快步退回202屋内。沐阳在客厅来回踱步,凌岫打开储物柜,仔细装好一小瓶密封饮用水、一小块压缩干粮,稳妥塞进厚布袋。她撕下一窄条笔记本纸,拿铅笔草草写下:不要发出声响,拿到物资后藏好。折成极小方块,塞进布袋夹层。
抱着布袋,她重新推开排水沟小门。
苏砚已经回201取来长绳,一端牢牢拴在排水沟内侧结实的钢筋凸起上。
“把袋子系牢,动作轻。”苏砚接过布袋,扎实打好绳结。
风擦过狭长的排水沟。苏砚双手攥住绳索,一点点松放,布袋顺着楼体外墙缓缓垂落,在空中轻轻摇晃,慢慢向着一楼窗台降落。
楼下,女子听见绳索摩擦的细微声响,忍着身上的伤痛撑起身,眼巴巴向上仰望。
布袋距离窗台只剩半米。
她咬紧牙关,把所有喘息死死咽回喉咙,再度探出手,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勾住布袋边角,隔着铁栏将布袋拽进窗内。拿到物资的瞬间,她抱着袋子蜷缩退到角落,快速读完纸条揉碎收好,朝着排水沟方向极轻地点了下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苏砚匀速收回全部绳索。
凌岫长长吐出一口憋住的浊气。
“拿到了。”
“这样她应该能坚持到我们安排好接应。”苏砚刚收拢绳索,话音未落。
封闭的单元楼道深处,隔着楼板,传来粗暴的喝骂。哄笑、鞋跟重重跺踏台阶、猛力踹击门板的闷响一阵阵震荡二层墙面。
那不是异变者拖沓低沉的动静,是活人。好几道年轻男声交错吵嚷。方才他们在高层搏杀过异变者,劫后余生的亢奋还没褪去,随身粮食早已耗尽。几人都受过教育,可绝境之下自私被无限放大,失去外界管束,便打算逐户扫荡,依靠暴力抢夺幸存者囤积的物资。
隔着楼板,声响传到排水沟处,闷沉却足够清晰。
“锁死了?换下一户!”
“刚才那怪物我们都能干掉,怕什么!屋里肯定囤了吃的,使劲砸!”
“别磨磨蹭蹭!再找不到吃的我们就要饿死了!”
沐阳待在202屋内,耳朵猛地向后平贴,身子压低,一动不动。
凌岫脚步轻得像一道影子,她与苏砚对视一眼,转身走向玄关,心头一沉。她不曾料到同一栋单元楼里藏着这样一伙人。比起只依靠本能行动的异变者,这群心智健全、主动劫掠的少年要凶险得多。她下意识想起楼下被困在窗口的女子,倘若对方不顾一切横穿院落来到单元门前,恰好撞上这群人,后果不堪设想。
不急不缓的脚步声逐级碾过水泥台阶,沿着楼梯向下,不断靠近二层。
尖锐的叫嚣自上层落下,回荡在楼道之间:
“楼里活着的赶紧开门!把粮食交出来!别逼我们硬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