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斋小说网

第 6 章（第1页）

第六章

暮色一寸寸吞噬楼群的轮廓，橘红落日沉向街道对面小区的楼宇后方。

凌岫拉上厚窗帘，将落日的余晖隔在窗外。屋内亮起一盏橘黄的充电台灯，暖融融的光漫开小小一方空间。她半卧在床上，唇角还噙着方才那抹笑意，那是发自心底的开怀。囤积带来的惶惑，被苏砚的承诺彻底安抚下去。

沐阳跳上床沿，在她身侧蜷作一团。凌岫伸出手，指尖轻轻顺着小猫柔软的背毛摩挲。方才搁在玄关鞋架上的那盒消炎药，此刻已经挪到床头柜，安安静静摆在灯光之下。

一室安静松弛。

楼板上方，302传来模糊的争执声，一男一女的嗓音隔着楼板渗透下来。起初声调尚且压抑克制，夜色缓缓下沉，争执愈演愈烈。摔砸器物的脆响接连炸开，桌椅拖拽磕碰地面的动静由卧室一路冲撞至客厅。与此同时，断断续续沉闷的拍门声，从楼道方向传来，一下接着一下。

片刻后，争吵声里骤然掺进慌乱的挣扎喘息，转瞬之间，所有吵闹、响动尽数戛然而止。

短暂死寂过后，楼上传来男人压抑破碎的呜咽，哭声低沉沙哑，隔着楼板悠悠飘下。没持续多久，一声短促沉闷的闷哼自楼上落下。

凌岫抚弄猫毛的手猛地顿住，唇边的笑意一点点褪得干干净净。手掌就那样轻轻搁在沐阳后背的绒毛上，纹丝未动。她背脊微微绷紧，屏住呼吸，一瞬不瞬抬眼望向天花板。

耳畔只剩楼道持续不断、沉闷撞击门板的动静。

身下的沐阳也捕捉到空气中弥漫开来的诡异压迫感，身子伏得更低，整条尾巴死死下压，紧紧夹在后腿之间，竭力把躯体缩成小小的一团，敛去一切动静，蜷在原处不敢稍有动弹。

夜色彻底深重。

“砰——”

一记沉重钝响猛地从街道对面临街楼栋炸开。重物坠地带来的微弱震颤，仿佛顺着柏油路面隐隐传导过来。

凌岫身体骤然一僵，小心起身，挪到窗边，掀开窗帘留出一道细窄缝隙向外窥望。昏沉暮色里，楼下地面摊开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

没过片刻，街道暗处陆续摇晃出行走的黑影，异变者循着声响与血腥味朝着那道轮廓聚拢，嘶哑的嘶吼此起彼伏响彻街道。

灾变第七天的夜里，已经有人彻底撑不下去。

目睹这幅景象，凌岫不敢继续停留在窗边，轻手轻脚折返床边，重新倚靠床头半坐。

沐阳紧跟在她身侧，依旧尾巴紧夹在后腿间，躯体紧绷，半点不肯放松。

她无心入睡，就维持着半坐的姿势。整夜辗转难安，方才黄昏时分的松弛尽数消散，耳畔反复盘旋着楼上男女争执的声响、骤然停息的挣扎、男人绝望的呜咽，还有那记短促的闷哼、楼道没完没了的拍门声，以及街道此起彼伏的异变者嘶吼。

不知熬过几许时辰，浓重夜色缓缓褪却。

凌岫半倚在床头熬过一整夜，没有真正合眼，两侧太阳穴隐隐发胀。天边泛起亮色时，她起身走到飘窗窗边，伸手拉开窗帘，明媚晨光顺势涌入卧室。她伏手按在窗框上，身子微微倾斜，向外眺望。

晴空之下，楼下街区满目疮痍。损毁歪斜的车辆横七竖八，杂物散落遍地。对面楼下地面残留着凌乱暗红痕迹，昨夜坠楼之人的躯体只剩下残缺轮廓，围绕四周的异变者不见踪影，想来白昼来临，已经四散躲藏起来。

她目光向下一转，落在苏砚搭建的三层木质猫棚。居高俯视存在视线死角，棚下看不到猫咪的踪迹。

昨夜种种声响轮番盘旋在脑海：302无休止的争执、骤然沉寂的动静、男人绝望的呜咽、短促的闷哼，还有重物轰然砸落地面的巨响，以及街道上此起彼伏的异变者嘶吼。再好的天光，也不过是蒙在废墟之上一层薄脆的假象。

脚边，小猫沐阳耷拉双耳，浑身倦怠，脑袋轻轻蹭过凌岫的裤管。只有贴近身旁的这一点温热，才能带来片刻虚幻的安稳。

凌岫凝望窗外片刻。楼上302彻夜不绝的摔打、争吵已然停息，楼板上方一片死寂，再也没有嘶吼与捶打的动静。

她伫立片刻，眉峰微敛，手指不自觉捻动腕间木串，随即轻步走出主卧。

屋内一片寂静。凌岫顺着过道直行，穿过厨房，走到尽头的阳台。隔着阳台右侧的小门望向排水沟，靠近猫棚的位置只有大黄独自留守，大黑、大白都出去游荡未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