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话题终于还是绕到了大家最关心的地方:
一个留寸头的男人率先开了口:“贺总,最近令尊贺董公开了那位‘三公子’,听说还在集团里给他安排了一个高管职位。您才上任就遇上这种变数,往后的日子怕不是有的热闹了?”
陆知铮坐正了几分。按贺纾安之前的描述,这人就是私生子贺明沛的跟班,沈永。据说以前是与医药八竿子打不着的足球队的,也不知是不是受了贺明沛的照拂,如今当上了贺氏集团供应链的主管。
众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向贺纾安投去。
“是吗?那沈主管,你的消息可滞后了。”贺纾安轻笑一声,“就在一小时前,董事会已经通过了新的决议——考虑到集团对外形象和这件事引起的舆论风波,那个野种,最后根本没能任职。”
说罢,他不紧不慢地将杯中剩下的白兰地一饮而尽,动作优雅却又狂放,看得对面的沈永神色一僵:
将贺明沛纳入集团,原本就是通过董事会决议后的结果,为何现在又重新召开了一次董事会?八成是贺纾安联合了他被派去海外的大哥,两兄弟一道施压,将贺明沛挤了出去。
贺纾安展示一下空杯,笑道:“果然是好酒。”
众人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纷纷陪笑:“原来还有这等喜事!那咱们得多敬贺总几杯!”
贺纾安似乎心情极好,面对众人的敬酒来者不拒。
陆知铮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原本以为,像贺纾安这样不管不顾的喝法,肯定是天生的好酒量,可他发现贺纾安一只手一直放在桌下,觉得有些奇怪,假意把手机滑到了地上,掀起桌布弯腰去捡,却是一愣:
只见在桌布的遮掩下,贺纾安的左手正死死攥拳抵在膝盖上,手背青筋暴起,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苍白颤抖。
陆知铮缓缓直起身来,仔细观察,发现贺纾安的面色虽冷,可额角隐约有冷汗渗出来,打湿了边上的碎发。
陆知铮意识到,贺纾安大概是在强撑。
当组织人又一次帮贺纾安去倒那瓶高度数的白兰地,陆知铮不由想要伸手去拦,就像晚饭开始前贺纾安为他做的那样。
可他的手却先一步被贺纾安用力扣住。
贺纾安的力气大得惊人,顺势凑过来,好像索吻一般。
周围似乎响起了几声轻微的笑声,陆知铮这一刻却不甚在意,他只闻到贺纾安的身上那股浓重的酒味,和木调男香交织在一起,勾得他一时甚至不敢乱动。
贺纾安低沉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坐好,别让人看出来。”
陆知铮的心头颤了一下,这男人到了这种时候,还在死死地维护那层体面与尊严。
散场时,气温已明显降了下来,园林里的冷风一吹,贺纾安的身形明显晃了一下,陆知铮连忙搂住了贺纾安。
环顾四周,那群刚才还在席间称兄道弟、阿谀奉承的“朋友”们,此刻却早已散得干净,没人关心过贺纾安喝了那么多酒会不会出事。
陆知铮算是看清楚了,今晚这哪里是聚会,这分明是一场围猎。这群人平日里躲在暗处,只要一嗅到贺纾安倒台的气息,就迫不及待冲上来,想要分食利益、讥笑他“楼塌了”。
这样的场景让陆知铮恍惚回到了去年。母亲病时,那些曾经走动的亲戚如何冷脸推开他想借钱的手;他放弃保研去打工的时候,那些曾吹捧他“学霸带我飞”、抢着和他组队的同学,又如何在一夜间纷纷疏远。
这一刻,陆知铮甚至忘记了他也是算计贺纾安中的一员,扶着贺纾安的手紧了紧,调整姿势,好让对方能更舒服地靠着他借力:
“贺总,”他的声音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我送你回家。”
贺纾安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脸颊蹭过陆知铮的西装领口,沉沉地压在了陆知铮的身上。
陆知铮把贺纾安扶进副驾驶,轻声叮嘱:“贺总,您先闭眼休息一会儿,喝了这么多酒,车动起来容易晕。”
贺纾安顺从地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仿佛就此睡了过去。
陆知铮小心翼翼地将贺纾安让他保管的公文包放到了后座,回到主驾,静静地看着身侧的贺纾安。对方那双总是透着笑意的桃花眼此时紧闭着,眼下的青色出卖了他的疲惫。
陆知铮的视线掠过贺纾安的手腕,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那只,这对表在昏暗的车厢里折射出亮光,一看就知价值不菲。
聚会已经结束,陆知铮生怕一会儿开车磕碰了这名贵的表,于是悄悄摘下手表,放进了西装内袋,正贴着心口的位置。
十来分钟后,手机震动声打破了车厢内的沉寂。贺纾安拧着眉睁开眼,看了一眼消息,嗓音沙哑:“去帝华商场,白彰英说有份文件要让我签。”
车子驶入地下停车场,已临近商场关门时间,地库里人与车都少得可怜。
贺纾安似乎还没醒酒,下车时步履依旧有些虚浮,陆知铮绕过轿车去扶他,男人的大半个身子的热度隔着布料传了过来。
“你不用送我,留在车里吧。”贺纾安喃喃说,一副不清醒的样子。
“贺总,别开玩笑了,”陆知铮架着他,有些无奈地说,“我送你上楼,再去便利店里问问有没有醒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