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文诗雨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她又站在了那个舞台上,灯光从四面八方压下来,刺得她睁不开眼,台下黑压压的全是人。
所有人都举着灯牌喊着她的名字——“文诗雨!文诗雨!”——声浪一波接一波撞在她身上。
她想开口回应,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低头看自己,穿的还是那件洗褪了色的旧卫衣,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攥着那只编号000的棉花娃娃。
娃娃的琉璃珠眼睛在聚光灯下闪了一下,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娃娃里面传出来的,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的温柔,像有人在深夜里刚醒过来、还没完全清醒时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别怕,我在。”
她猛地醒了。
枕头湿了一小片,她伸手去摸,指尖触到凉凉的洇痕,才发现自己在哭。
没有缘由,就是忽然很难受,那种难受从梦里带出来,黏糊糊地裹着她的情绪,怎么甩都甩不掉。
她翻了个身去够手机,屏幕亮起来的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凌晨两点十七分。
然后她看见了妈妈下午发来的那条短信,她忙了一天忘回了,未读标记还挂在对话列表最上面。
短信很短,一共两行:“下个月十五号我办婚礼,你有空就来。”
文诗雨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照进她瞳孔里,映出两个小小的、不断缩放的白色方块。
婚礼,妈妈要结婚了,跟一个她只见过两次的叔叔,在另一个城市,她得坐六个小时火车才能到的地方。
短信里只字不提她能不能去、有没有课、要不要帮忙准备,甚至没有问她最近过得怎么样。
就像是通知一个远房亲戚,带一嘴,你不来也行。
其实妈妈一直这样,离婚之后妈妈搬去了南方,爸爸在隔壁省重新成了家。
她夹在中间,像个被两个人各自留下了一部分、又谁都没拿全的物件。
每年过年她要自己决定去谁那边,两边都客气地说“你方便就好”。
可哪个“方便”都不是真的想她,她知道他们各自都有了新的生活,她也应该替他们高兴,但她就是难受。
文诗雨把手机扣在枕边,躺了回去,她拿被子蒙住头,用力吸了一口气,想把那股从胸腔往上翻涌的酸涩咽回去。
咽不回去,那种酸堵在喉咙口,像一口咬得太急的饭卡在半路上。
她蜷起身子,把自己缩成了很小的一团,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动。
她哭得很安静,咬着嘴唇内侧,不发出声音。
因为她早就习惯了一个人哭,小时候父母在客厅吵架她躲在门后面哭,初中被同学排挤她藏在厕所隔间里哭,大二父母办完离婚手续她在操场看台后面哭了半个小时。
每一次都是自己把眼泪擦干,然后站起来走出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一次也一样,眼泪渗进枕巾,凉凉地贴在脸颊上,后背弓成一个弯,像是想把所有柔软的东西都藏起来不让别人看见。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枕头旁边那只棉花娃娃的琉璃珠眼睛,在黑暗中忽然亮了一下。
那种亮不是反光,窗帘拉着,月光透不进来,台灯也关着。
但那一小片光晕从琉璃珠深处渗出来,像有人在娃娃里面轻轻拧亮了一盏灯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