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铺落,车马停驻李府门前。
李父换上正式袍服,携十九岁的李清棠登车赶赴刁家雅集。李清棠一身罗衫素雅,依礼教规矩,赴宴之后她只能落座女眷内席,不可踏入男子外堂。
车厢内琉璃小灯摇曳昏黄。车轮碾过青石板,隆隆震响,街市喧嚣被厚重车壁隔绝。路途尚远,李父侧头看向身旁长女,直接发问。
“棠儿,你已十九。世家女子到你这般年岁大多早已婚配。说说,你心中想要何等婚事?”
李清棠指尖摩挲腰间一枚旧玉佩,那是昔日江湖故人相赠。她神色平静,全无待嫁少女的羞怯。年少漂泊江湖,看遍市井人心,润州一众世家子弟,她早已暗自观察透彻。
“父亲,润州士族子弟我尽数看在眼里。有人埋头钻营功名,有人依仗门第眼界狭隘,有人空有文采不通实务。此间,竟无一人合我期许。”
李父眉头拧起,手抚腰间玉带:“润州才俊如云,怎会无人入你眼?莫不是在外漂泊多年,眼界抬得过高。”
李清棠垂眸略一沉吟,坦然出声:“若论才识,府中讲学的沈先生,反倒有几分合我心意。”
一句话,车厢气氛瞬间冻结。
李父身子一挺,满眼错愕盯住女儿:“沈然?!”
“正是。”李清棠不闪不避,直言评判,“他见识广博,不拘经书教条,体察市井民生,做事务实果决,待人恪守礼数。遇事懂得权衡利弊,不迂腐,不张狂。这些长处,润州世家子弟身上很难见到。”
李父神色重重变幻,良久长叹一声,语气沉肃警告。
“他才干我不否认。可此人来路诡秘,凭空出现在润州。天地异象突发,他便身受重伤,浑身皆是解不开的谜团。他只是家中西席,身世浮沉难测,异乡来客,绝非婚配良人。你可以赏识他的本事,万万不可动别的念头。”
李清棠淡淡颔首,没有辩驳:“女儿知晓。我只如实说出心中观感,并无妄念。婚姻大事,自有父亲做主。”
马车骤然减速,辘辘声响放缓。刁府,已然到了。
暮色之下刁府高墙巍峨,青砖绵延,朱漆府门威严大气。门前车马往来如云,赴宴的士子、世家宾客络绎不绝,管家立于阶下躬身迎候。
父女二人下车,跟随仆役踏入府中。穿过仪门、影壁、月洞门,便是宴饮园林。池水迂回,睡莲浮于水面,串串纱灯把花木山石浸在暖融融的光晕里。
临水主亭是男子文会主场。案几上诗卷、酒盏、铜炉摆放齐整。刁约做东,俞聿、丰彦行、邵云涣、苏景游等润州名士分列坐席,金山寺惠谦和尚也在席间。
在座不少人知晓李清棠过往江湖经历。她那位师傅在江南声望极高,在场众人或是受过恩惠,或是领教过手段。因此宴席之上,众人对她格外宽容,容许她言语不必拘守闺阁套话。她入席,不少人朝她点头致意。
一道雕花垂帘横隔内外。月洞内侧的内园花厅,专供女眷相聚,刁家小姐主持,世家闺秀尽数在此。内外同园,却互不可见,仆妇穿梭传递物件。李家带来的熟水,已经送入内园。
外亭之内,李父落座,将熟水交给仆役,只说是家中女眷随手调制。瓷盏摆上案桌。
邵云涣端盏轻嗅,眉头微蹙:“茶重本味,堆砌花果蜜露,反倒失了清雅。”浅尝之后,神色稍缓,“倒也算别有风味。”
刁约看向李父,笑问熟水出自何人之手。李父含糊带过。苏景游望着茶汤低声感慨,称这是江南风物的新奇尝试。
众人传盏品鉴。丰彦行却伸手,直接把那盏花果熟水推远,嘴角挂着嘲讽。
“不过是桃花、梨花、青梅煮出来的甜水罢了,既无御赐名头,也无世家传承,也配摆上文人雅集?”
葛家子弟立刻附和讥讽。
邻座几人大惊,暗中拉扯丰彦行衣袖,低声劝他顾及李清棠江湖背景,不要当众发难。丰彦行酒意上涌,全然置若罔闻。
李清棠指尖攥紧杯沿。寻常闺秀遭遇当众刁难,多半窘迫退让。可江湖历练早已磨平她的怯懦,她抬眼,面上依旧带着浅淡笑意,话语坦荡锋利。
“丰兄,葛兄。此水是舍妹亲手调配,清甜解腻,二位不妨尝尝。”
“不必。”丰彦行摆手,饮下自己杯中的紫苏熟水,言语愈发刻薄,“我们喝惯正统佳饮。市井玩意儿不配入口。听闻李姑娘闯荡江湖,莫不是这方子也是江湖捡来的?”
席间响起几声窃笑,不少宾客面露尴尬,纷纷移开视线。场面眼看就要僵持。
刁约自内厅快步走出,见状出声解围:“彦行,休得放肆!此熟水我方才尝过,风味新奇,诸位尽可品鉴。”
碍于主人情面,丰彦行这才收敛口上嘲讽,可脸上轻蔑依旧没有半分消减。
席间话题一转,径直撞上当下最牵动人心的天地异象。
众人各抒己见,有人引古书讲灾异天警,有人揣测北境动荡,真假混杂的传闻在席间流转。
听着众人谈论异象兽奔、南北震荡,李父指尖无意识摩挲杯壁。异象爆发那夜沈然吐血重伤的画面在脑海翻涌,北境异动愈演愈烈,他不由得暗自担忧沈然旧伤复发。
李清棠静静听着所有议论,心底疑云再度翻涌。
异象出现,沈然便同步身受重创,这件事太过巧合。一边是妹妹李清婉对沈然渐生情愫,一边是沈然满身无从解释的秘密。重重疑点纠缠在一起。她心底暗暗打定主意,日后一定要寻机会试探沈然。
熟水的风波就此翻篇。满席士子心神尽数被北境异闻牵动,雅集少了酬和诗作,处处都是低声交换的小道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