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门外老槐树下,一个摆摊算卦的长衫人低垂着头,眼角余光死死盯住走出大门的差役。这是潜伏润州的敌方暗探。
他装作摆弄卦签,不动声色捕捉差役交谈的只言片语:潍州昌乐、外来书生、十三日后离境。一条条信息尽数收入心底。
暗探心中快速谋划:不可贸然接近沈然,容易暴露身份。一边设法买通李府仆役打探沈然日常行踪;一边派人快马北上潍州昌乐,搜寻当地户籍样式,伪造文书留作后手。
卦签静静摆在摊上,如同一枚已经落下的暗棋。厅堂之内,沈然抬手,指腹微微颤抖,方才紧张之下,掌心已经沁出冷汗。墙外,已经有人将他视作棋盘上的棋子。
厅中,李富看着沈然,满是忧虑:“官府疑心很重,没有通行凭据,这是绕不开的隐患。”
沈然微微欠身:“劳李公挂心,我自有对策。”
一旁李清棠沉默不语,心中判断再度坐实:官府专门登门盘问,足以说明沈然疑点重重,万万不可放松戒备。
辞别李家父女,沈然立刻遣人传信,约米适午后在庭院茶亭相见。
半个时辰后,茶亭四面通风,远离内宅女眷居所。弃戈守在廊下,隔开外人视线。
米适煮茶,手法娴熟。沈然看着一整套繁复宋代点茶工序,手足无措——他只在书本读过,从未亲手实操。
米适抬眼瞥见他窘迫模样,唇角微扬:“先生见识广博饱读诗书,竟不懂点茶?”
“往日在外只求果腹,只听闻名目,不曾亲手研习。”沈然坦然直言。
米适将茶盏推过来,从容讲解点茶步骤,主动提出可以代为操作。沈然道谢,直奔正事。
他把官差登门、文书遗失、十三日限期一股脑讲出。
米适神色凝重,指尖叩击桌面:“想要在本地开店,官府必要公凭。没有原籍文书,可以找人担保做临时凭据。但担保人风险极大,一旦你出事,担保人要连坐担责。最合适人选本是李公,可牵扯太重,万万不能。绸缎庄张掌柜可以联名辅保,却无法独当一面。”
重重现实阻碍,清清楚楚摊在沈然面前。
沈然缓缓摇头,语气沉定。
“此事暂且搁置。短期内我尽量少出城,避开水陆巡检关卡,不必冒险去办书面凭据。”
米适听懂其中利害,不再劝说。茶亭之内一片安静,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眼直视沈然。
“沈兄决意开铺,打算做什么买卖?后续如何立足?”
沈然望向街市往来人流,指尖按在胸口。
“主营各色调饮,搭配少量茶点。市面茶铺多卖清茶,我要做新式风味,打出独一份特色。首推香橼蜜茶,取新鲜香橼切片,兑蜜浆冲入放凉清茶,忌沸水。入口先苦后清润回甘,最适合暑天消夏。”
讲起这款茶饮,沈然脑海闪过昨日李清婉闲谈的片段。少时她随母亲处理香橼,熏衣、蜜渍、煮茶,那些烟火细碎,让这杯茶早已不止一门生意。
“难处很现实。鲜果不易存放,盛夏极易腐坏;蜜料成本高昂,普通百姓消费不起。必须稳住果蔬货源压低进价。另外我打算借鉴乌梅膏古法,改良卤梅水,做另一款主打凉饮。”
米适凝神思索,缓缓点头。
“香橼茶新奇,乌梅饮大众熟知,一雅一厚,可以互补。但百姓未必接受调饮茶。开业不宜大批量备货,小量试卖,摸清食客喜好才稳妥。”
他话音一转,神色郑重。
“恕我直言,旁人多半不会看好你的路子。鲜果、糖蜜开销巨大,旧式茶铺只卖清茶成本微薄。一旦客源不足,货物腐坏,亏损就在眼前。本地老茶商根基深厚,未必容得新人分走生意,后续麻烦不会少。”
沈然指尖叩击陶盏,目光越过院墙落向喧闹市井。心中掠过史书里五代末年山河离乱的画面。
可他身处润州,所求从不是图谋天下,只求一方安稳。
前路重重阻碍:鲜果难存、糖料昂贵、旧俗桎梏、同行排挤。短短十几天窗口期,根本等不到店铺声名鹊起。
但他不愿就此放弃。
这盘生意,于他是埋下火种。更希望李清婉可以冲破宅院高墙与礼教束缚,眼界不困在内宅,拥有独立清醒的思想,掌握属于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