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书堂门前,沈然抬眼,廊下立着一道沉稳身影。李清婉的父亲李富早已在此等候,一身素色官袍,周身带着世家文官独有的压迫气场。
看见沈然走近,李富上前半步,语气直白,不带半分客套:
“沈先生,今日便劳烦你授课。小女清婉年近十八,经书早已通读。寻常士子苦读论语孟子,皆是为科举功名。但我李家教女儿,初衷全然不同。”
他抬手示意身后丫鬟、小厮退到书房角落,严守内外之别,目光沉沉盯住沈然。
“我只求清婉读圣贤,修本心,懂仁恕悲悯,看得懂市井百姓疾苦,不必钻研应试策论。往后讲学,还望先生把握分寸,莫拿科考那一套束缚她。”
沈然躬身行礼。就在与李富对话的一瞬,衣襟内侧的量子稳定器骤然震颤。刺痛顺着胸腔蔓延开来,时空羁绊带来的闷压感瞬间翻涌而上。他指尖死死攥紧衣料,面上神色不动分毫,硬生生压住体内翻涌的剧痛。
“老爷心意我明白。授课我会以修身、处世、体察民情为重,不以科举应试为标尺。”
李富颔首,再度叮嘱下人守好角落,转身大步离去。
沈然一把推开书房木门。
李清婉早已端坐案前等候。月白襦裙,鬓边斜插一朵新鲜茉莉,幽香四下漫开。昨夜她彻夜辗转,满心全是沈然那张苍白憔悴的脸。天未亮便起身梳妆,指尖反复摩挲衣袖茉莉纹样,心底一边是少女按捺不住的期许,一边是挥之不去的重重忧虑。
窗扉大开,清晨天光倾泻满屋。案头笔墨一一摆放妥当,桌角悄悄摆上一碟青梅蜜饯,预备着沈然讲课口干之时润喉。
她垂眸静坐,心绪纷乱,既盼着他到来,又生怕心底藏不住的情意被旁人一眼看破。
推门声响响起。
李清婉猛地抬眼,眸光瞬间亮起来。望见沈然身影的刹那,脸颊飞快染上一层绯红。可转瞬,她又记起他心口旧疾发作的模样,满腔欢喜骤然冷却,肩头绷紧,双手交叠放在膝头,目光紧紧锁在沈然身上,时时刻刻留意他神色,心底默默祈祷他今日身体安稳。
二人视线相撞。
沈然怀中稳定器震颤陡然加剧,耳后酸涨,心口钝痛狠狠袭来,脸色刹那褪得惨白。他飞快垂眸,深呼吸,强行把脸上异样尽数掩去。
“二小姐,今日我们正式开讲。”沈然压下喉头滞涩,放平缓语调。
李清婉连忙起身屈膝回礼,指尖绞着裙摆纱料,耳尖发烫,声音软了几分:
“劳烦先生费心讲学。昨夜我一直记挂先生身体,不知歇息过后,心口旧疾可好些了?”
她鼓起勇气发问,一边怕戳中他不愿提及的伤痛,一边又放不下满心担忧。
“无妨。”沈然淡淡应声,将典籍摊开大桌之上。
“我调整研习次序。通读《论语》原文,看浅白注解,不去钻那些晦涩繁杂的后世论说。读到疑惑之处,你全部用朱砂标出。我会结合润州市井百态、老城郭流民遭遇,一同解读圣贤道理,不拘泥书本字句。”
李清婉眼睛骤然发亮。她本以为讲学只会死记教条,万万没料到沈然会把世间疾苦融进经书。心底倾慕更甚,唇角扬起浅浅笑意。瞥见桌角蜜饯,想递过去,少女矜持又把话咽回,只伸手,将碟子悄悄往沈然那一侧推近。
这细微举动落入沈然眼底,心底泛起暖意。这份动容,再度刺激稳定器,心口闷痛再度加重。他微微侧过身避开她的视线,借着翻书的间隙,硬扛一阵阵翻涌的痛楚。角落里仆婢静静侍立,完全没有察觉二人之间暗流涌动,更看不出沈然正在强忍病痛。
李清婉低头握起朱砂笔,在书卷上圈点疑惑。可她的目光不受控制,一次次飘向沈然。晨光落下来,照在他鬓边,少女看得微微失神,连胸腔的忐忑都暂时忘却。
沈然同样心神晃荡,视线落在她鬓边那朵茉莉,花瓣随呼吸轻轻颤动。一瞬间,连胸口持续不断的闷痛都淡去几分。
李清婉敏锐察觉到那道凝视,笔尖猛地一顿。
四目猝然相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