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口泛起一阵滚烫的钝痛。脑海里昨夜同李清婉游园交谈的画面蒙上一层薄雾,属于现代的记忆短暂模糊。沈然脚步极细微地顿了半拍,随即不动声色,继续跟上仆役。
行走途中,手腕下意识向上抬,是常年佩戴手表刻在骨血里的本能。回过神,他才缓缓压下手臂。
纵使衣着言行已经竭力模仿宋代士子,可那些根植在骨子里的现代本能,总在不经意间泄露破绽。
踏入李府朱漆大门的一刻他已然清楚:等待他的,绝不只是一场伴读邀约。一份会持续拉扯时空锚点的羁绊,已经牢牢缠上了他。
李家前厅,李清棠坐于东侧次席。长发高束,一身素色襦衫衬得她行事果决,锋芒暗藏。
连日来妹妹屡次在她跟前夸赞沈然,字里行间满是欣赏,她早已将少年的谈吐见识悉数告知双亲。
不多时,文官李富同李夫人并肩踏入厅堂,二人神色肃然。想要定下伴读聘约,必先亲自当面核验才学。
雕花屏风隔开内外。李家姐妹飞快对视一眼,李清棠微微抬眉,示意妹妹安心。屏风之后,李清婉悄悄探过半张脸,杏眼透过镂花缝隙,一瞬不瞬盯住堂中沈然的身影。
李清棠率先开口,言语恪守宋绅礼数,分寸滴水不漏:“沈公子,舍妹清婉常年闭门苦读,苦于没有同辈人切磋经义。我同父母商议,想聘公子做舍妹的伴读。府中供给食宿,每月另备束脩。只是二老未曾亲眼见识公子才学,要当面出题考校一二,还望公子莫要见怪。”
沈然心口骤然一沉。
他本是千年后的高三文科生,对大宋儒生钻研的冷门典籍涉猎有限。耳后微型辅听装置可以调取资料,可每一次启用,都会和量子稳定器的时空信号猛烈冲突,带来刺骨的痛感。
李富坐定太师椅,缓缓抚过长须,目光沉沉压在沈然身上:“小女屡次提起公子,说你的眼界远胜寒门学子。我且问你,《孟子》‘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你如何解读?”
这一句他烂熟于心,不必动用装置。
沈然躬身行儒礼,先用宋代古注释义,再将现代人坚守本心的思考,化作游学士子的口吻缓缓道出。
“人身困顿之时,不必追逐功名。先守住德行底线,不被俗世裹挟,便是独善其身。
纵然科考不顺,前路渺茫,也不可自轻自贱,沉下心打磨自身品行。待到有立足余力,便该扛起担当。才学越深,肩上责任越重;能力愈强,更该体恤底层,帮扶乡邻。
不必强求震古烁今的功业,但求以微光温暖周遭。修好自身,方能有余力照拂旁人,这便是儒生安身立命的根本。”
话音落下,前厅一片死寂。
李富沉浮官场半生,最看重士人风骨。听见“才力愈深,担子愈重”一句,双目骤然发亮,连连颔首:“说得通透!老夫读遍经书,极少听见这般贴合世道人心的见解。有才而不忘责任,得志仍心系底层,这才是读书人的胸襟。”
李夫人出身商贾世家,信奉信义担当,指尖轻叩茶盏边缘:“市井行商亦是此理,本钱越厚,越要顾念同业乡邻。公子把儒者志向与人情世故相融,远胜只会死读经书的书呆子。”
李清棠紧绷的眉峰稍稍舒展,心中大半疑虑散去——此人确有资格做妹妹的伴读。
屏风后的李清婉心神震荡,那句能力越强便要扛起更多责任,反复在心底盘旋。她素来以青竹自比,只觉自己和堂中少年志趣相通。
二人视线猝然相撞。少女慌忙垂落眼帘,攥紧袖口,耳尖漫上一层薄红。
沈然飞快收回目光,不敢再窥探屏风之后,敛住全部心神,等候下一道考题。李富心中已经有了几分认可,紧跟着抛出一道《礼记》冷僻条文。
这一题完全超出沈然的知识储备。他面上强装从容,垂首作沉思之态,右手悄悄抵到耳后。
几乎同一瞬,耳后量子稳定器疯狂震颤。原本淡蓝色的预警瞬间撕裂,黄色预警的刺痛顺着植入点扎进颞骨,灼烧感顺着下颌蔓延,胸腔闷痛骤然袭来。
他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呼吸骤然滞涩,指尖死死抿住嘴唇,拼尽全力稳住身形,不让旁人看出失态。
这片刻异样,让厅内气氛瞬间僵住。
李富握茶盏的手指猛地收紧,瓷盖磕在杯沿,发出清脆细响;李清棠指尖攥紧衣料,目光死死钉在他抵着耳侧的右手;屏风之内,李清婉屏住呼吸,满眼惊慌。李富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听似关切,眼底却满是审视:“公子身体可有不适?莫不是思虑过甚,气血翻涌?”李夫人放下茶盏,声气体恤,戒备却丝毫未松:“若是抱恙,可以暂且歇息,考题不必急于作答。”
李清棠连忙出来打圆场,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沈然:“想来是经文冷僻,公子心神紧绷才引发心悸,我研读生僻典籍,也常有这般状况。”
沈然强熬过耳侧灼烧与胸口闷痛,躬身拱手,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窘迫:“劳长辈挂心。晚辈遇到冷僻经义,思虑过重一时心悸,方才失礼,还望海涵。”
垂首的瞬间,右手顺势落下,做出儒生整理儒巾系带的姿态。这个动作巧妙遮掩方才触碰辅听装置的痕迹,把稳定器带来的痛楚,尽数伪装成身体劳累。
借着喘息的间隙,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两股信号对冲带来的眩晕。依靠装置调取古籍注解,有条不紊拆解条文,引经据典,应答周全妥帖。
听罢回答,李富心中疑虑被冲淡大半,抚须赞叹。李夫人淡淡附和,袖中手指依旧微微蜷起。李清棠眉头稍松,攥着袖口的指尖,却没有完全放开。
屏风后的李清婉长长松了一口气,唇角浮起浅浅笑意,但心底那一丝挥之不去的疑惑,并未彻底消散。
两道考题都没能难住少年。李夫人抬眼望向庭院挺立的翠竹,示意他当场即兴赋一首咏竹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