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襕衫换尽旧念难消（第1页）

沈然与弃戈脚步匆匆赶回顺和客栈。店小二慌忙迎上前，额角沁满冷汗：“沈公子，您总算回来了！米先生遣徒弟送来手笺，原定午后会面，您迟迟未赴约，送信人反复叮嘱，若是惹恼这位名士，日后再想登门求教便难了！”

弃戈一手按住腰间短刃，面色凝重：“公子，白日您刚遭人掳掠，城外荒郊入夜后伏兵遍地，万万不可连夜出城涉险。”

沈然快步奔上二楼客房，一把抓起桌案上的纸笺短笺，指尖不自觉收紧，在屋内来回踱步，眉头紧锁。

两难局面横在眼前：连夜出城极易落入歹人设下的圈套；可改约至明日，又会失了拜访名士的礼数，惹米先生心生不悦，他日再登门便难。他全然不熟知北宋文人整体风气，对米先生天圣四年的生平履历、独有的笔墨画风全然陌生。若是空手登门，三两句闲聊偏锋出现现代底细，这条难得的人脉便会彻底断绝。

他暗自盘算对策：不可深究对方独家笔墨技法，一旦年份、画风对不上，立刻暴露身份。只谈整个画坛共通的宽泛见解，言语中庸克制，方能不露破绽。

心中拿定主意，他扬声吩咐小二备好晚饭，草草用过一餐，抬眼看向弃戈：“你下楼寻一处暗处蹲守，提防有人尾随盯梢，不必守在房内。”

暮色漫过整条街巷，沿街铺户次第点亮油灯。沈然快步走向街边成衣铺，点出四百文铜钱，指尖掂着沉甸甸的串钱，顿了半晌才递过去——自穿越而来，他始终没能习惯铜钱压手的重量。取来一领细布襕衫，走入侧边僻静隔间更换。

此衫正是北宋士子标准常服，圆领宽袖，下摆缝制横襕，暗合上古上衣下裳之制，是寒门书生谒见名士最得体的装束。

褪去内里带着现代剪裁的贴身衣裤，周身紧绷怪异的装束尽数褪去。米白细布贴合身形，布带束紧腰腹，软儒巾覆住发顶，纳底布鞋踏在青砖地面，踏实安稳。

他垂手整理腰间布带，手腕下意识往腕侧一抬，是从前常年佩戴手表留下的本能动作，指尖落空的刹那才猛然回神。隔间外恰好有清扫的老仆路过，听见布料响动抬眼一瞥，恰好撞见这莫名抬手腕的怪异举止，脚步微顿，眼底掠过一丝困惑，才转身走远。

褪去现代的物件，这一刻他在外人眼中，已是一位清贫自持、合乎礼制的北宋游学书生。只是目光落在窗外盛放的木槿花丛，心底本能泛起遗憾，下意识伸手往原本牛仔裤口袋摸去，空荡荡一片，再也没有手机可以定格这一簇素白繁花。

怀中量子稳定器再度泛起细微震颤，视网膜掠过一行浅淡残缺提示。

【检测到宿主时代身份伪装完成度98%……】

【时空锚点偏移持续产生行为异常波动。】

【提示：与李清婉深度共情留下的意识执念持续干扰校准，归途风险等级上调橙色预警。】

沈然抚着衣带的指尖骤然顿住，眸色沉沉落了下来。

他换上了完全属于这个时代的衣衫，一言一行却总会不受控制泄露出不属于大宋的本能。这些细碎旁人一眼便能捕捉的怪异举动，远比冰冷的数据更藏着暴露的危机。

刚穿越降临北宋润州，身无分文的绝境仍历历在目。沈然按着街边老妪指引，踏入张记绸缎庄，青布门帘一掀，满室绫罗锦绣映入眼帘，浆洗过后的淡香扑面而来。

掌柜放下账册快步迎上：“公子远道而来？是裁制新衣，还是挑选面料？”

店内并无其他客人，沈然谨慎环顾一周，自内衬衣襟取出一方叠得齐整的宋锦，轻轻摊开在柜面。

料子色泽温润，织纹细密规整，是实打实的上等浙地官造锦缎。

掌柜指尖反复摩挲锦面，神色骤然郑重：“这是官造宋锦！这般织造水准，市面上难得一见！”

“正是。”沈然微微颔首，“初到润州，急需要现银周转，还望掌柜给一个实在市价。”

掌柜捻着胡须打量他，眼底藏着几分掂量：“听公子口音，并非江南本土人士，谈吐也不像往来行商。”

“数月漂泊辗转，口音混杂，不足为奇。”沈然语气平淡，不动声色遮掩来历。

“锦料确属上好，只是眼下城中绸缎积压滞销，小店压货极重，最多给你一贯二百文。”

沈然心底飞速运转，把现代议价逻辑压入宋代的分寸之中，伸手抚平锦料边角：“掌柜细看织纹，这般官造锦，一年产出寥寥无几。你转手卖给官宦书香门第，身价便能翻上一倍。我急用钱，也不漫天开价，一贯六百文，如何？”

掌柜当即面露难色：“公子这价太高，小本生意承受不起！最多再加一百，一贯三百文，已是我的底线。”

沈然指尖轻点锦纹，不肯松口：“此锦做披风、做帷幔皆是上品。掌柜诚心收下，我退一步，一贯五百文，银货两讫。”

掌柜在心中飞快盘衡利弊，猛一拍柜台：“好！公子年纪轻轻，讨价还价竟如此沉得住气！一贯五百文，成交！”

铜钱清点完毕，沉甸甸钱串推到面前。沈然收好银两，又开口相求：“另有一事相托。往后若有书画家途经贵店，劳烦代为传一句口信，我会常来打探他的行踪。”

掌柜爽朗应下：“润州书画大家当属米适，他家仆役常来采买绢纸笔墨，但凡来人，我必定代为转达。”

话音未落，沈然把大半铜钱又推回柜台。

掌柜一愣：“公子这是何意？”

“我刚到润州，尚未寻到客栈落脚，身上携这么多铜钱太过惹眼，想暂存贵店账房。待我寻好住处，再来全数取走。”

掌柜朗声大笑，将钱尽数收入内间账房：“张记在此经营十余年，街坊都知我信誉稳妥，分文不会短少。”

“多谢。”沈然再三叮嘱，“若是米先生主动寻我，烦请告知我暂居顺和客栈。此事务必保密，不可对外人多言。”

“记下了。”掌柜提笔登记存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