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予年是被临时叫来救场的。接到电话的时候,他正挂着吊瓶,四位派过来的助理又被“临时”叫走了三位,只留下了那个年龄最小、懵懵懂懂的小陈。
打电话来的当然是许大经纪人。电话里他的声音透着欢天喜地。“要我说啊,你可真是个福星啊。到嘴的鸭子飞了,那成想,又飞回来了”。
“怎么了啊?”时予年一头雾水。上月综艺节目上的“惊鸿一跳”让原本胜券在握的当红小生委委屈屈拿了个亚军。节目号称“公正公开”,自然了,男一角色落到了时予年的手里。
但架不住人家后台硬,有人捧。几位编剧纷纷表示,时予年的外形条件与角色不符,剧本改不了。对家的经纪人更不是善茬儿,先礼后兵,礼貌地建议许总“你家小时病了,可以再得个肺炎”。
想到这里,时予年不仅想“呸呸呸”几口。借她的乌鸦嘴,时予年当晚就肺部感染住院,无法进组。为了赶进度,当红小生“救场”进组。粉丝一片叫好。
许总这个电话,看来是百忙之中打的。一边跟时予年说这话,一边还与旁人寒暄着。时予年很有耐心地举着手机,等着。心里计算着话费,一分钟一毛九啊,这都是钱啊。
终于,许总想起来了电话,“这么着,亲爱的,你别挂吊瓶了,快来快来。告诉你啊,这次是上官总帮了你的忙,她把邱美人叫去吃火锅了,据说吃完还要泡温泉,没十个小时,邱美人回不来。你十个小时之内赶到,这个男一就是你的”。
时予年瞬间从床上弹起来,“好,说个地址,我这就出发”。
“来吧,来吧。你的老家,崇平镇,高速口向北,崇平影视基地”。
崇平。
这个名字已经许久没有在脑袋里出现了。都说衣锦还乡,时予年觉得,今天的自己,“衣锦”不到哪里去啊。
小陈很快联系到了公司的车,把时予年为数不多的行李搬上车,又自掏腰包买了红牛和矿泉水给司机大哥。三人趁夜色就出发了。
时予年打了一天的吊针,肚子里叽里咕噜发凉,但没有胃口。昏昏沉沉地也睡不着。只把脑袋靠在玻璃上,看着窗外黑黢黢地夜景发呆。
那年时予年还不叫这个洋气的名字,也还是个穷学生。
学校里举行朋辈论坛,邀请本省唯一的一所985院校的哥哥姐姐来做演讲。
为此,校长特意把自己的办公室腾出来,粉刷干净,挂上天蓝色的窗帘。搬来的乒乓球台拼在一起,铺上酒红色的丝绒,看上去也是一间一本正经的会议室了。
因为面积小,能容纳的人不多,各年级只选拔了前十名去听讲。时予年高二,马上就升高三,全校第一,自然坐在第一排最中间,最“人中龙凤”的位置。
前来演讲的是一高一矮两位女学生,其中一位发育得好,凹凸有致,穿白色的志愿者短袖,蓝色的牛仔裤。白白净净的皮肤,紧紧梳在脑后的大辫子,精致标志的五官,一看就是知道自己不丑不需要刘海遮挡的自信。
她讲了什么,大家谁都不记得了。
只记得大家回到宿舍,激动地睡不着觉,讨论着她是C还是D还是E,讨论着她夏天的手感是热的还是凉的。讨论着她脖颈沟沟里的汗珠会滑落到那里去,在哪里会浸湿成一片沼泽……
这些荤话,时予年常听。田间地头、村头巷尾,人们常拿这个开玩笑,也常拿这个争吵。时予年在无聊的历史课上曾经心算过,自己究竟知道几种带有器官的骂人句式,答案惊人过百。
时予年耳朵里听着他们的荤话,脑子里想着的就是那个姐姐白皙的脖颈,手里是自己的自尊心。
第二天再去开会,时予年说什么也不肯坐在第一排了。老师以为他谦虚,要把交流的机会留给高一的弟弟妹妹,殊不知,第一排没有桌子遮挡,时予年的长裤还是初中的校服,又短又薄,遮不住自尊心。
想到这里,时予年靠着车窗,呵呵笑了两声。
小陈歪在副驾驶上,已经睡迷糊了。司机大哥正在听深夜鬼故事,正是惊悚之处,听到时予年呵呵笑两声,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十个月以后,时予年毫无悬念地考上了这所省里唯一的985。他是这所乡镇中学建校四十余年以来唯一的一个985,为此,学校专门去县教育局借了车,校长和班主任亲自送到省城,把宝贝学生交到迎新学长手里。
前来迎新的,就是这位白皙的姐姐。
姐姐的名字很好听,年容易。
校长偷偷对时予年说,“这名字好,年年都过得容易”。
时予年笑,“还真是”。
那时候,年容易已经保研,并做了辅导员助理。很多琐碎的工作,诸如贫困生贷款、减免学费、勤工俭学这样的,都是年容易去做,自然与时予年天天能见上面。
那段时间,时予年痛并快乐着。
每天清晨的痛,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天见到年容易的快乐,年容易知道。
两个人是同一专业的。学机械的女生本就不多,学交通工程的,更是屈指可数。
时予年抓住了这个机会,抓住了这个自己高三就开始夜夜幻想的姐姐。
在一起是顺理成章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