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人生的前十七年,是一张被裱起来的满分试卷。
我是陆炎,省重点高中高三(1)班的班长,年级排名雷打不动的第一名。在老师眼里,我是清北的苗子;在同学嘴里,我是那个“高冷得有点不近人情”的学霸。
没人知道,这张试卷的背后,是一地鸡毛。
我家住在一个高档小区的复式楼里,装修极尽奢华,水晶吊灯亮得晃眼。但那不是家,是个战场。从我记事起,我爸妈就没停止过争吵。从生意场的盈亏,到谁在外面应酬更多,再到谁更不在乎这个家。
我学会了在这种噪音里写作业,学会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戴上降噪耳机,把音量开到最大,直到耳膜鼓胀,听不见外面的摔门声和咒骂声。
所以,我拼命地学习。不仅仅是为了前途,更是为了逃离。我需要一个完美的履历,作为我离开那个冰冷房子的通行证。
直到高二下学期,分班换座位。沈听晚坐到了我的斜前方。
她身上没有那种重点高中女生特有的焦虑味。她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松节油味,混着一点廉价肥皂的清香。在所有人都在刷《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的时候,她喜欢在课本的空白处涂鸦。
数学课上,老师讲着枯燥的椭圆方程。我盯着黑板,脑子里是复杂的微积分推导。而她,正用圆规在纸上画着奇怪的漩涡,把那些冷冰冰的辅助线,改造成了一只想要冲破纸张的鸟。
那一瞬间,我构建严谨的逻辑世界,出现了一道裂缝。
之后,我开始留意她。
这是一种近乎病态的窥探。我称之为“观测”。
沈听晚是个很矛盾的生物。她画画的时候,力气大得像是要把画板戳穿;可平时走路,却轻得像猫,生怕踩死一只蚂蚁。她胆子极小,怕黑,怕打雷,却偏偏选了美术这条路——那意味着要经常独自待在空旷阴冷的画室。
高三那年秋天,雨特别多。
有一次晚自习,窗外突然电闪雷鸣。整栋楼都在震动,教室里一片压抑的惊呼。
我抬起头,视线穿过一排排躁动的头顶,锁定了斜前方那个角落。
她没叫,也没捂耳朵。她只是整个人僵住了,背挺得笔直,握着笔的手指关节泛白,肩膀在微微颤抖。像一只被车灯照射后呆住的鹿。
那一刻,我脑子里的弦断了。
我坐在那里,手里捏着那支万宝龙的钢笔,手心全是汗。我想站起来,想走过去,想挡在她视线前面,把那些吓人的闪电挡住。
但我没动。
我是陆炎。是那个永远冷静、永远理性、永远不需要别人安慰的陆炎。如果我过去了,我的伪装就碎了。大家会看到那个其实也很脆弱、也很害怕的陆炎。
那天放学,雨还在下。大家都挤在走廊里。
沈听晚没带伞。她站在屋檐下,望着瓢泼大雨发呆。那件白色的校服衬衫,已经被溅起的雨水打湿了半边。
我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捏着伞柄。
我在做心理建设。
走过去。递伞。说一句:“没带伞?”
一秒,两秒,三秒。
我的自尊心像一道高墙,把我死死地钉在原地。我怕她拒绝,怕她客套地说“不用了,雨一会儿就停”,那样我会显得像个自作多情的傻瓜。
最后,我还是没动。
我看着她把书包顶在头上,冲进了雨里。那个瘦弱的背影瞬间被雨幕吞没。
第二天,她感冒了,趴在桌子上睡觉,鼻尖通红。
我把我的外套脱下来,团成一团,放在椅背上。那个角度,恰好能挡住吹向她的空调冷风。
她醒来后,疑惑地看了那件衣服一眼,又看了看我。
我假装在做题,笔尖几乎要把纸戳破。
“谢了。”她声音沙哑,很小声。
我没回头,只是冷冷地“嗯”了一声。
再之后,我开始绕路。
每天放学,我会故意走过那间位于旧教学楼顶层的画室。
门通常虚掩着。我会站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透过门缝看她。
那是我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在那个充满灰尘和颜料味的空间里,她不是那个需要为了分数拼命的考生,她是主宰。她穿着沾满颜料的围裙,头发随意地挽起来,露出白皙的后颈。她画画的时候很用力,嘴巴会不自觉地抿起来,眉头紧锁。有时候画不顺了,她会拿笔杆狠狠敲自己的脑袋,懊恼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