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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格(第1页)

二月初二,龙抬头。

沈蘅一早入宫。这一回她换了件月白夹袄配青灰裙子,比前几次更素了几分。长春宫门前的玉兰树冒了花苞,毛茸茸的青色骨朵攒在枝头,在晨光里显出一层薄薄的绒毛。

引路的宫女仍是上回那个,沈蘅跟着她进了偏殿,今日的香案上多了一只青瓷香炉,炉身刻着缠枝莲纹,旁边搁了一张写了一半的香方,墨迹是新的,字迹端正圆润,是淑妃本人的笔迹。

她站在案前看了一会儿那张香方。淑妃写的是合香步骤,跟前几次让她调的安神香大同小异,只在最后一行添了一味新东西——“添合欢皮三分,磨极细,混入白梅粉中同碾。”她看了两遍,把合欢皮的位置和分量记住了。

合欢皮味甘性平,入药能安神解郁,添在香里确实能增益安神的效果,但宫里用它的人不多,因为这东西处理不好容易发腻,压了主骨的清意。

淑妃让她添这味,是在考她掌控分寸的功夫。

她开始研磨。今日没有人在旁边看着,偏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碾杵碾过香材的细碎声响。她把白梅粉研到七分细的时候停下来换了合欢皮,去皮过筛取粉,比白梅多研了两遍才放下去合料。合欢皮的粉质比白梅粗,她碾完用手指捻了捻确认了细度,才把两样混在一起拌匀,又加了一点点琥珀粉收底。

她做这些动作时余光扫着案角那只青瓷香炉——淑妃把香炉放在她面前,也许是想让她在合完香之后当场点来试。她便等到香泥揉好晾了片刻,掐了一小段放进炉中点了火。

青烟缓缓升起,白梅的清冷先浮出表面,然后合欢皮的温润慢慢渗出来,不腻不滞,恰好把白梅的冷气裹了一层薄薄的暖意。琥珀收在最后,余韵绵长地散了开来。

她闻着那道香气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了看香炉底部的积灰——灰烬的颜色均匀,说明燃烧充分,火候和配比都没有问题。

她正把香条收进瓷盒里,偏殿的门被推开了。

柳絮端着一只茶盘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宫女。她把茶盘放在案角,看了一眼香炉中余烬的成色,目光在沈蘅脸上停了一瞬。“沈三姑娘今日合香加了新东西?”她的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问一件寻常事。

沈蘅点头:“按娘娘方子上写的添了三分合欢皮。”柳絮走到香炉前面弯腰看了看里面的灰烬,直起身时目光又扫了沈蘅一眼,“合欢皮碾得够细,灰烬没杂色,娘娘应当会满意。”

她说完端着空托盘走了。

沈蘅看着她走出去的背影,注意到她走到门口时脚步慢了半拍,像是要回头又忍住了。这个停顿落在沈蘅眼里像一粒沙子落在水面上,起了极小的涟漪又很快平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收拾香案,把用过的工具清洗干净放回原处,把剩下的香条码进瓷盒里,盖上盖子放在案角等淑妃派人来取。

出了偏殿后她沿着回廊往长春宫大门走,经过西侧一道月洞门时脚步放慢了一瞬。

门内是一道窄窄的甬道,尽头有一间锁着的小屋子,窗子从里面糊了纸,看不见内里。门锁是铜制的,尺寸比寻常宫室的门锁小一些,锁鼻上落了薄灰,但锁梁的磨痕是新的,像是最近有人开过。

她记住了这个位置和锁的式样,没有停步继续走了出去。

回到侯府时已经过了午时,沈蘅用了午饭,正坐在窗边歇息,赵嬷嬷从外头进来递给她一只小布包:“姑娘,门房方才收的,说是太傅府上公子差人送来的节礼。”沈蘅接过来掂了掂分量,轻飘飘的,像是一封信。她等赵嬷嬷出去了才拆开布包,里面是一叠纸和一张小笺。

小笺上是赵叙白的字:“永安三年四月,陈蓉娘病故,医案注产后体虚,久咳不愈,药石无效。同期长春宫医案中有一名宫女亦以咳疾报病故,日期仅隔三日。另查陈家旧档,陈蓉娘出阁前与淑妃同住一院,亲如姊妹。你母当年入宫见太后,淑妃候在太后宫中,恐非偶然。见字如面,此叠系陈家旁支旧档抄本。”

沈蘅展开那叠纸,是陈家旁支的族谱旧册抄录页,上面用细笔标出了陈蓉娘的名字和生卒年份。永安三年四月病故,年三十一。旁边的备注栏里有一行更小的字,笔迹是赵叙白加上去的:“同期长春宫女病故一人,无名,录为瘗于西郊。”她看着“西郊”两个字怔了一下。

长春宫的宫女病故后被埋在了西郊,而陈蓉娘的娘家也在西郊。淑妃把一个宫女埋在陈蓉娘娘家所在的地方,也许是那个宫女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事,也许她就是替淑妃做了什么事之后被处置的。

不管哪一种,都说明永安三年那段时间淑妃手上有事要掩,而陈蓉娘入宫见太后这件事恰好踩在了那件事的边缘上。

她把那叠纸折好收进柜中,把装残页的木匣子和笔管挪到一起。这样柜子里已经收了四样东西——白瓷瓶、黄铜笔管、安平镇的残页、赵叙白送来的旧档抄本。四样东西指向同一个圆心:永安三年,陈蓉娘,淑妃,太后,还有那段被刻意抹去的时间。

她需要知道那一年她母亲到底在太后面前说了什么,才能让淑妃专门守在太后宫里等她。还有那个死在同期的长春宫女,她被埋在“西郊”——也许是安平镇附近,也许就在苏家旧居不远的地方。

她站在柜门前面想了一会儿,把柜门关上落了锁。这四样东西合在一起已经能拼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了,但最核心的那块拼图——她母亲告诉太后的话——还没出现。

那块拼图大概被锁在某个只有太后或者淑妃能触及的地方。淑妃的偏殿里那间锁着的小屋,也许就是藏那块拼图的地方。

她又把那只素银镯子取出来戴回腕上。镯面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温润的银白光泽,她把镯子转过来看着内圈那个“蘅”字和底下隐约可辨的旧痕。陈蓉娘磨去了“蓉”字却把镯子留给了女儿,是在告诉女儿她曾经是“蓉”,而“蘅”是新的开始。

她把镯面贴着手腕戴好,心里想着下一次入宫时该怎么靠近那间锁着的小屋。

窗外有鸟叫了两声,一声长一声短,清亮亮的。她走到窗边看了看,院子里那棵老梧桐的枝丫上落了一只灰背的麻雀,正歪着头啄自己翅膀底下的羽毛。它啄完了振了振翅膀跳了两下,又安安静静地蹲在枝头上不动了。

沈蘅看了它片刻,转身回到桌边坐下,铺开字帖翻到新的一页。她继续练名字,笔尖落在纸面上的触感沉而稳,歪歪扭扭的字形跟她刚开始练时已经没什么分别了,丑得自然,拙得规矩。

她把这一行写完揉了揉手腕,手指在银镯表面轻轻叩了两下,那声音极轻极细,像一根针落在棉布上,被午后安静的空气吃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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