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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信(第1页)

次日清晨下了场小雨,细雨丝斜斜地落在梧桐院青石板上,润出一层深色的水迹。沈蘅撑着伞去了穿堂,那盆水仙还放在原处,花已经开了大半,淡黄色的花瓣被雨水打湿了边沿。她弯腰假装系鞋带,指尖探到花盆底下一摸——是空的。

赵叙白已经把上回的字条取走了,还没有放回新的。她直起身来继续往前走,伞沿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她走到后花园绕了一圈,园子里空无一人,梅树上的花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浅粉色的花瓣,被雨水黏在泥土上。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落花,心里盘算着赵叙白最快也要明日才能回信,今日先把手头的事做了。

等午后雨停了,沈蘅去了趟正院。

王氏正在翻看西郊田产的册子,见她进来便招手让她过去:“你说的那几处地界我让管事去核了,确实是多了半亩,佃户少报了。”她合上账册看了看沈蘅,“你这一趟倒没白跑。往后庄子上的事你也帮着盯一盯,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沈蘅低头应了是,王氏又让丫鬟端了一碟新做的桂花糕过来让她尝尝。她拈了一块咬了一口,桂花的香气清甜适口,还挺不错,她夸了一句,王氏便让她把剩下的都带回梧桐院去。

沈蘅端着碟子回到梧桐院,在桌边坐下慢慢吃了两块桂花糕,把剩下的用油纸包好收起来。她一边嚼着一边想着事,脑子里这几日的碎片翻来覆去地转。

残页、笔管、银镯、柳絮、永安三年的宫档、苏蓉这个名字——几样东西在同一个圆心附近打着转,她等着赵叙白那边的消息把其中一条线扯直了,好让她看清圆心的位置。

第二天雨停了,沈蘅一早去穿堂看水仙花盆,果然在底下摸到了一张新字条。她捏着字条回到梧桐院才展开来看,字比往常密了一些:“永安三年三月上弦月前后三日,内廷记录确有其事。你母苏氏以平阳侯府三房夫人身份入宫拜见太后,留了半个时辰。同日淑妃也在太后宫中,以请安为名停留至苏氏离去后方走。另:陈家族谱中名带蓉字者共三人,陈蓉娘、陈蓉姑、陈蓉兰。查其生平:陈蓉娘嫁与苏姓商人,于永安二年病故。若你母原名陈蓉娘,则苏氏本姓陈,系陈氏旁支女。”

沈蘅握着那张字条站在窗前,晨光从窗纸透进来,把纸面上的字照得清清楚楚。原主母亲原名陈蓉娘,嫁给了苏姓商人,后来才以“苏氏”的身份嫁入平阳侯府。她本是陈家的旁支女,后来嫁进了苏家,再由苏家进了侯府。

这条线串起来了。陈蓉娘——陈家女、苏家妇、侯府三房夫人,她的一生被三段姓氏切成了三个身份。陈家旁支女的身份让她跟淑妃有了同宗关联,苏家妇的身份让她开过那间杂货铺子,侯府三房夫人的身份让她有机会入宫拜见太后。

而她传给女儿的遗物里,银镯被磨去了“蓉”字重新刻上了“蘅”,海棠帕子绣着海棠花而不是陈家人惯用的白梅,笔管上的月相印记指向了她入宫见太后的那一天。

沈蘅把字条收好,在桌边坐下来,把这几段身份在脑子里重新拼了一遍。

陈蓉娘嫁给苏姓商人之后成了苏家人,她的女儿出生后姓沈,这个女儿就是如今坐在梧桐院里看这张字条的人。陈蓉娘临终前把银镯上的“蓉”字磨去了改刻“蘅”,是把关于自己的一切从女儿身上抹掉了,只留下女儿自己的名字。那些遗物里藏着的东西被她拆开来分开放了——笔管给沈青棠的父亲保管、帕子和银镯留给女儿、残页藏在了苏家旧居里。

她把这些东西拆散,大概是因为没法把整件事都留下来,只能把碎片藏在不同的地方,等着将来有人能拼出来。

沈蘅把字条在灯芯上烧了,看着纸灰散进炭盆里。陈蓉娘是陈家的旁支女,她嫁出陈家之后依然保留了入宫拜见太后的资格,说明她跟太后之间有某种旧日的联系,而这份联系让淑妃在她入宫那日专门等在了太后宫中。淑妃等的是陈蓉娘,也许是想从她嘴里套出她知道了什么,也许是确认她知道了多少。陈蓉娘在那之后不到一年就病故了——是真病还是别的原因,沈蘅不知道,但银镯上被磨去的“蓉”字和那封藏在旧居夹缝里的残页告诉她,陈蓉娘走得并不太平。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了站,晨风迎面扑来带着泥土湿润的气息,几株冬青的叶子上还挂着昨夜残雨的水珠。她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片叶子,水珠落在她指尖上凉丝丝的。

赵嬷嬷从灶房出来倒水,看见她便招呼了一句:“姑娘今日不出门?”沈蘅摇了摇头,说今日不出去,就在院里歇着。赵嬷嬷便回灶房继续忙活了。

沈蘅回到屋里铺开纸,提笔给赵叙白写了一张回条:“陈蓉娘即苏氏,已确认。陈蓉娘嫁苏商后以苏氏入侯府,其女即沈蘅。淑妃当日留太后宫直至陈蓉娘离去,疑为截人。请查永安三年三月之后数月内,陈蓉娘是否见过旁人、病故记录是否详实。”

她写好字条卷好,等到午后借着去后花园散步的由头把字条塞进了水仙花盆底下。

回到梧桐院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说笑声,是沈玉筝和几个丫鬟在廊下说着什么。她没有过去,直接从侧面的小径绕回了自己院子。推开院门时她看见赵嬷嬷正在天井里晒被褥,被面是新洗过的,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泛着白白的光。

她站在那排被褥旁边停了一下,阳光暖融融地落在她肩上,把银镯子晒得微微发烫。她低头看了看那只镯子,素面的镯身在日光里泛着淡而柔的光,内圈那个“蘅”字的每一笔都被光照得清清楚楚的。

她又看了片刻,然后抬脚走进了正屋。下午还有些时辰,她可以在字帖上多练两页,再把下一批入宫要合的香方在心里默一默。

淑妃那边还需要她再进几次宫才能摸到更核心的东西,急不得。而柳絮那边,她会继续装着那个“有点手艺但没什么心眼的庄上姑娘”,直到柳絮把她的疑心放下。

窗外的日头又偏了一些,把她的影子拉长了映在身后的墙面上,安安静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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