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目光不着痕迹地在花厅里扫了一圈。今日来的人比上回赵府宴多了几位新面孔——靠北面暖炕上坐着一位五十来岁的妇人,穿一件赭色团花褙子,戴着整套赤金头面,面容端肃,嘴角微微向下抿着,看着不太好亲近。旁边有位穿靛蓝袄裙的年轻夫人正低声跟她说话,那年轻夫人的侧脸沈蘅看不真切,但她的声音被沈蘅收进了耳朵里——温和,不急不缓,带着一点江南口音的柔软尾音。
沈蘅心里微微一动,又多看了一眼那个年轻夫人的背影。
就在这时,北面那位赭色褙子的妇人忽然开了口:“平阳侯夫人今日带的是三姑娘?上回倒没见着。“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有种让整个花厅都安静下来的分量。王氏含笑应道:“正是三房的丫头,刚从庄子上回来不久,身子弱,平日不大出门。今日带她来见见世面。”那妇人便转过脸来打量沈蘅,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倒是个文静的孩子。”说完便又转回去跟那靛蓝袄裙的年轻夫人说话了。
沈蘅低头捧着茶盏,把那两句对话在心里翻了个面。这妇人的身份她方才已经认出来了——赵松年的夫人,也就是赵叙白的祖母,诰命在身的太傅夫人。她方才看沈蘅那一眼虽然淡淡的,可沈蘅注意到她目光在沈蘅鬓边那朵白梅上多停了一瞬。
沈蘅今日簪这朵白梅是随手选的,可落在太傅夫人眼里,也许会多一层意思——白梅是赵府冬日最常见的庭院花木,她簪了一朵白梅来赴赵府的雅集,是个不动声色的敬意。
正想着,花厅侧门被掀开了,一道石青色的身影走了进来。赵叙白今日穿了一件竹青色直裰,腰间换了枚白玉佩,头发束得齐整,眉眼间带着新春的舒展和气。他进来后先给太傅夫人和几位长辈请了安,又跟几位年轻夫人公子见礼,举止从容得体,目光经过沈蘅这边时停了一瞬,微微颔首算作招呼,便移开了。
沈蘅垂着眼帘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赵叙白今日在花厅里露了这一面便退去了偏厅,应当是等着她找机会过去。她心里盘算着时间,又坐了小半个时辰,借着起身更衣的由头从花厅侧门退了出来。
出了花厅沿着回廊走了一段,拐过一道月洞门便看见了偏厅的窗纸透出来的暖光。她走到门前时门已经开了一条缝,赵叙白站在门内,侧身让她进去,在她身后把门合上了。
“暗室的位置,”沈蘅一进门便开门见山,压低声音道,“在陈家二房的哪个院子?”
赵叙白走到偏厅的窗边,从窗台上拿起一本薄薄的书册翻开,里面夹着一页纸。他把纸递给她,上面画了一幅极简的示意图——一座三进院落的布局,用细线标出了大门、穿堂、正屋和西厢之间的通道,在西厢后面的夹墙处画了一个圈。
“陈家二房的宅子在城东甜水巷北头,跟镇国公府之间隔了两条巷子。暗室在二房西厢书房背后的夹墙里,入口被一只落地书橱挡着,书橱底部装了暗轮,从左边第三格的书脊处按下去能推开。”赵叙白的手指点在图上那个圈的边缘,“进去之后是一间一丈见方的暗室,里面放了三只铁皮箱。那幅画我隔着箱缝看了一眼,确实在里头。旁边还有一卷东西,我没看清是什么,但像是账册一类。”
沈蘅把那页纸上的线条和标注全部记在了脑子里,然后把纸还给他。赵叙白收了纸夹回书册里,又看了她一眼:“你打算什么时候去看?”
“不急着去。”沈蘅说,“陈家正月初十有个开春宴,各府女眷都去。宴席上人来人往的,二房那边正院西厢的走动会比平日少。我到了那日再找机会。”她说这话时声音稳稳的,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多天的事。赵叙白看着她脸上那份从容,没有反驳,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沉默了片刻。偏厅里的炭火烧得旺,偶尔有细微的噼啪声从炉膛里传出来。赵叙白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沈蘅——是一只巴掌大的青瓷小瓶,瓶口塞着木塞。“这个你收着,”他说,“里面是微量的白磷粉,用油纸裹着。你若进了暗室需要照看细处又不敢点灯,用指甲挑一点出来划在硬物上就能亮。”
沈蘅接过那只小瓶握在掌心里,瓶身的瓷壁贴着皮肤凉而润。她没有推辞,收进了袖中的暗袋里。“我父亲那支笔管底部有一道弧痕,”她低声说,“像是半个括号,也像一枚扁平的印记。我母亲刻完静以修身之后才加上的,我从前没有见过。你觉得那是什么意思?”
赵叙白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想了一会儿才开口:“半月。你母亲留下的那道痕像一弯新月。如果她在笔管上留的是月相的标记,那可能跟某个月份或者某个时间有关。你母亲……她出事之前有没有提过什么跟月有关的?”
沈蘅摇了摇头。她母亲走得突然,一句话都没有留下。可赵叙白说的“新月”两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下,让她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那支笔管是黄铜的,铜器在光线下不同角度会显出不同的明暗变化。她回去之后该在月光底下再看一次,也许那道弧痕在不同光线下有她没注意到的细节。
“好。”她把那个念头压住,不再多言,转身准备离开。手已经触到了门框时赵叙白在她身后说了一句:“淑妃那边,我听到一个消息。淑妃身边的掌事宫女近日跟陈文茵走得更近了,正月十六宫里有一场小宴,淑妃打算请几位年轻姑娘入宫作陪。陈文茵应当会去。你若想让淑妃看到你,那是个机会。”
沈蘅的手在门框上停了一息。“正月十六,”她把这个日期记住了,没有回头,只低低应了一声“知道了”,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花厅时宴席已经快开始了,几位夫人正移步往设宴的暖阁去。沈蘅沿着回廊快走了几步在拐角处恰好跟王氏和沈玉筝汇合了,王氏问她去哪里了,她说在廊下看了会儿梅,王氏没多问,带着她一道进了暖阁。席上沈蘅坐在末席,面前摆着一碟干果一碟蜜饯一碟青瓷小碗盛着的冰糖雪梨汤,跟上回赵府宴的排布几乎一模一样。她端起来慢慢喝着,目光在席间流转,把今日见到的新面孔一个一个跟名字和背景对上了号,又往太傅夫人边上那位靛蓝袄裙的年轻夫人那多看了两眼。
那年轻夫人坐在太傅夫人旁边,席间替太傅夫人布菜、斟茶、递帕子,动作熟稔亲近却不谄媚,像是常年在长辈身边伺候的晚辈模样。沈蘅问了一句旁边的丫鬟才知道,那是赵叙白的亲姐姐赵令仪,嫁给了兵部侍郎家的次子,今日是回娘家走动来了。
兵部侍郎。这个职位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一下沈蘅的心口。兵部侍郎是镇国公的下属,赵家的女儿嫁进了兵部的门第,说明赵松年跟陈家之间的捆绑比她之前以为的更深,也说明赵叙白在查定北侯府旧案这件事上,已经独自扛了很多年。
她把冰糖雪梨汤慢慢喝完了,放下碗擦了擦嘴角,安安静静地坐着。暖阁里的热闹还在继续,她坐在角落里像一株不起眼的盆梅,枝桠上开着几朵素白的、还没完全绽开的花苞。可她的根系已经在这座京城的土壤里悄悄地往四面八方伸展开了,每一根须都在试探、在摸索、在把那片看不见的地底一寸一寸地摸清楚。
宴席散时已经是申时过半。沈蘅跟着王氏和沈玉筝出了赵府侧门上了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时暮色已经从巷子两头合拢过来,把檐角的灯笼映出了一团暖昏的光。她靠在车厢壁上合着眼,把今日收进脑子里的所有东西慢慢地整理了一遍:陈家暗室的位置和入口方式、白磷粉的用法、正月十六宫中小宴的消息、赵令仪嫁进了兵部侍郎家。
每一条线索都在她心里那张越来越密的网上找到了自己的交点。回到侯府时天已经暗透了。她穿过侧门走回梧桐院的路上脚步不紧不慢的,夜风从巷子口灌过来凉丝丝的,她裹了裹披风,推开了梧桐院的院门。
赵嬷嬷已经备好了热水和晚饭,她用了饭洗了手脚,坐在灯下把那只青瓷小瓶拿出来看了看。白磷粉裹在油纸里沉甸甸地坠在瓶底,她用手指隔着瓶壁轻轻碰了碰,然后放回袖中暗袋收好了。明天是正月初四,离正月十六还有十二天。十二天里她需要做的事不少——把笔管在月光下再看一次、找机会翻三房的旧档查原主母亲的身世、从大厨房和各院仆从嘴里打听陈家二房正月初十那场开春宴的具体安排。每一件都不急,可每一件都得在正月十六之前做完。
窗外月光很亮,把老梧桐的枝丫影子投在窗纸上清清楚楚的,像一幅墨笔画的枯枝图。她侧躺着看了一会儿那些枝丫的剪影,心里想着笔管底部那道新月形的弧痕。赵叙白说那是“半月”的标记,也许跟某个时间点有关。
她想回到定北侯府出事的那个月翻一翻旧历,看看新月出现的那几天发生过什么,看看她母亲在最后那段日子里见过什么人、写过什么信、留下过什么话。那些东西如今都在别人手里攥着,她会一件一件地找回来。
窗外的月光慢慢从窗纸的这一角移到了那一角。她看着它移过去,慢慢地,慢慢地。月光把整个梧桐院笼在一层淡淡的银白色里,老梧桐的枝丫上凝着夜里才结的薄霜,在月光下微微闪着细碎的寒光,像有人给每一根枝桠都镶了一圈冷润的银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