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八年正月初一。
沈蘅醒来时听见的第一声是远处隐约的鞭炮响,闷闷的,隔了好几重院墙传过来。窗外亮了许多,雪已经停了,天光从干净的云层后面透出来,把窗纸照得一片明晃晃的白。她起身推开窗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青石板被一夜的大雪盖得严严实实,梧桐枝丫上积着毛茸茸的白,连那只旧铜香炉的盖子上都落了一小堆雪,圆乎乎的像个蒸好的馒头。她呼出一口白汽,冷气扑面而来,清冽得让她整个人都精神了。
她换了身藕色新袄,领口滚了一圈灰鼠毛边,又对着镜子把鬓边的碎发抿好了,簪了那支素银簪,别了一小朵赵嬷嬷剪的红绒花作彩头。
她看了看镜子里的人——病弱的薄青已经褪得差不多了,颧骨上有了点淡淡的血色,眼神比刚来时沉静了许多,虽然仍是垂着眼帘时不跟人对视的模样,可那份“怯”里已经多了一种稳稳当当的东西。她把银镯子套回腕上,指尖在内圈的“蘅”字上按了一下,然后开门走了出去。
侯府宗祠里比平日热闹,各房各院的人都到齐了,香火烟气浓得满屋子都雾蒙蒙的。沈蘅站在末排跟着众人一道跪拜上香,额头贴着蒲团的时候她想了一会儿定北侯府的宗祠。
那个宗祠早就不在了,牌位也不知去向,可她活着这件事本身,就是给那些牌位最好的祭香。她磕了三个头起身退到墙边站着,把位置让给后面的人。
祭祖散后她回了梧桐院,关好门把那只黄铜笔管取出来在窗边看了很久。晨光把笔管照得亮堂堂的,她拿指甲沿着“静以修身”四个字的笔画慢慢划过去,在“静”字的“争”旁底部又找到了那道极细的弧痕。像半个括号,也像一枚扁平的印记。她把它牢牢记在心里,然后把笔管收好了。
下午她借着去后花园散步的机会绕到穿堂,在水仙花盆底下塞了一张字条:“初三当赴约。暗室事面谈。另:笔管有旧痕,疑母所留标记。”她把字条压好,起身继续往园子里走。梅花已经开了几朵,淡粉色的花瓣在雪后的光里莹莹地亮着,冷香若有若无地浮在风里。她站在一株梅树前伸手轻轻托了托枝丫,花苞颤了颤,几粒雪沫落下来碎在她掌心里凉凉的。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化开的水痕,忽然想起原主母亲那块绣着海棠的帕子。海棠和梅花都是花,一个在春末开,一个在冬末开,她母亲绣海棠在帕子上留给女儿,那块帕子上写着“阿蘅三岁,母手记”。
现在她已经拿到了三样旧物——银镯、帕子、笔管,每一样上面都留着她母亲或者这具身体原主母亲的手迹,每一样上面都藏着还没有完全揭开的线索。
她在那株梅树前站了一会儿,想着等正月初三见过赵叙白之后,她该着手查三房旧档了。原主母亲的身世、入侯府的年份、娘家是什么人家、跟沈玉瑶那条线有没有交集,这些东西都在侯府的旧册子里存着,只是平日里没人会去翻。王氏给了她看账的便利,那她借着翻旧账的名义去看三房的宗族册子,应当不会有人生疑。
天色渐渐暗了,她裹了裹披风往回走。梧桐院里的雪还没扫,赵嬷嬷大概忙着前院的事还没顾上。她踩着积雪咯吱咯吱地进了院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天井里那一片干净的白。除夕夜的烟花爆竹声已经远了,新年的第一天安安静静的,像一页刚翻开的纸等着落笔。
她呼出一口白汽看着它散在冷风里,然后推开正屋门走了进去。
炭盆里已经添了新炭,屋里暖意融融的。她在桌边坐下来,铺开字帖翻开新的一页,拿炭条慢慢地写下歪歪扭扭的“沈蘅”两个字。窗外暮色四合,远处又有零星的鞭炮声炸了一下,很快就被夜风吃掉了。她写了三行字才搁下炭条,端起赵嬷嬷方才送来的热红枣汤喝了一口。汤是甜的,滚烫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去。她捧着碗慢慢喝完,放下碗的时候看了看窗纸上映着的自己的影子——瘦瘦的一道,端坐在灯下,手里还捻着那根炭条的末梢。她低头把炭条放回桌上,吹了灯。
正月初三,她要去赵府见赵叙白。到时候她会知道陈家暗室的位置,会知道那幅画旁还放着什么,会知道那些被陈家截留的定北侯府旧物里还有多少是她能拿回来的。在这之前,她有一整天的功夫养足精神,把棋盘上已经落下的子再过一遍,把每一步要走的路在心里踏踏实实地踩稳了。
她躺下来把银镯攥在手心里,那点微凉的触感贴着脉搏一突一突的,像一颗小小的、坚定的心跳。
等到第二天出门前,沈蘅在铜镜前站了片刻。今日她穿了件淡青色的夹袄,外罩一件月白素面披风,头上仍是那支素银簪,只在鬓边簪了一朵赵嬷嬷从后花园摘来的半开白梅,花瓣莹白小巧,在晨光里薄得透亮。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这副打扮——素净、清减、不打眼,却又比平日多了那么一点点用心的意思,像是要去赴一个重要的约但又不敢张扬的闺阁姑娘该有的分寸。
她满意地收回目光,拢了拢袖口,转身往外走。
赵嬷嬷已经备好了马车在侧门等着。沈蘅上车时听见前院传来沈玉筝说笑的声音,大约是她也正要出门赴哪家的宴。沈蘅没有多停,踩着车凳上了车,帘子落下时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马车便辘辘地动了。
赵府今日比上次来时更热闹。侧门前停了好几辆马车,几个穿新衣的丫鬟婆子进进出出地忙碌着。沈蘅下车后被赵府的管事婆子引着往里走,过了两重院门便听见前面花厅里传来女眷们说笑的声音,混着茶盏碰触的清脆响动和炭火的暖意,一股新春的热闹气扑面而来。
她跟着进了花厅,里头已经坐了大半圈的人,王氏比她早到了一会儿,正跟秦夫人坐在东窗下说着话。见她来了王氏抬了抬手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来,沈蘅便过去在王氏旁边的小杌子上坐了,安安静静地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盏捧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