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这一日平阳侯府照例要祭灶、扫尘、贴新符,各处院子里从一大早就忙得人仰马翻。沈蘅帮着赵嬷嬷把梧桐院的窗纸换了新的,又把正屋里的桌椅擦了一遍,在门框上贴了赵嬷嬷剪的红纸福字,才算把这一年的旧尘送走了。
忙完了这些,她刚坐下来喝了一口热茶,就听见院门外传来赵嬷嬷跟人说话的声音——是个年轻姑娘的嗓音,脆生生的,带着笑意:“是这儿么?赵嬷嬷,我们姑娘说想找三姑娘说说话。”
沈蘅放下茶盏,起身走到门口往外看。
院门外的来客她认得,是那日在赵府宴上见过一面的陈文茵。今日她穿了一件杏色夹袄配藕色裙子,披着一件毛茸茸的兔毛领斗篷,身后跟了两个丫鬟,一个捧着个匣子,一个替她撑着伞。
天上没下雨也没下雪,但天色青灰,像是存着一场雪没落下来。
陈文茵见她出来便扬了扬手,笑吟吟的说:“三姑娘,冒昧来叨扰了。我前几日听人说你做了一味很好闻的香,心里头痒得很,就想来讨教讨教。恰好今日得闲,就厚着脸皮登门了。”
沈蘅微微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意外和欢喜,侧身把她往里让:“陈姑娘太客气了。我也就是胡乱捣鼓的,哪里当得起特意来讨教。快请进屋里坐,外头冷。”她引着陈文茵进了正屋,让赵嬷嬷添了炭盆又沏了茶。陈文茵的丫鬟把那只匣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套齐全的合香工具——小巧的铜碾、几把不同目数的筛子、几根骨制的香匙,还有几样包得整整齐齐的香材。每样东西都精雕细琢,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陈文茵把手炉搁在膝上,一边脱了斗篷一边跟沈蘅笑道:“我今日带了全套家伙事儿来,你若不嫌我烦,咱们就在你这儿调一调。你上回说的那个白梅和檀香的比例,我回去试了试,果然比之前好了许多,可总觉得还差一点。你帮我看看问题在哪儿。”
沈蘅低头看着那套工具,面上是带着新鲜感的端详,心里却像一面被擦净的镜子,把眼前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地映了进去。
陈文茵今日来得太巧了。
小年这日各家各院都在忙祭灶,按常理不会有人选这个日子串门。她偏偏来了,带了一套精致得过分的合香工具,理由是她想调香——可这样一个对香道尚在初学阶段的姑娘,是配不齐这套工具的。铜碾和骨匙上头都有轻微的磨损痕迹,不是新做的,是被人用过的。
这套工具属于另一个人,陈文茵只是借来用一用。而借给她的那个人,应当就是她说的“淑妃身边的掌事宫女”。
沈蘅看着那些香材的包装纸,纸上印着一家她认得的铺子的暗纹——那家铺子在京城东市,专卖宫中贵人惯用的香材,没有门路的人拿不到货。陈文茵带着这套工具来,与其说是来学调香,不如说是来替人“看一看”她沈蘅手上的功夫到底有几分斤两。
沈蘅便坐下来,让陈文茵把她调的那味香的材料一样一样拿给她看。白梅、檀香、甘松、丁香、龙脑,每一样都精心炮制过,粉末的粗细也很均匀。沈蘅拈了些许在指尖搓开闻了闻,然后开口:“陈姑娘这香材都是上好的。问题不在材料,在比例和次序。白梅和檀香是主骨,甘松裹边,丁香提尾,按这个次序一层一层往上铺,不要混在一处碾。你先放白梅粉进炉,让它烧到汽散一半再放檀香,檀香烧起来之后等它的气把前一层压下去了再放甘松,最后丁香的收尾在半盏茶之内点进去。每一步中间隔大约一炷香的工夫。”
她说得很慢,用一种“我也在学”的口吻,把步骤拆解得平实易行。
陈文茵听得认真,连连点头。两人便在沈蘅那张不大的桌案前坐下,用陈文茵带来的工具一样一样地试起来。沈蘅手把手地教她添粉、理炉、看灰、候时,每一步都教得不急不躁,把分寸拿捏在“半懂不懂的初学者在分享自己的小发现”的尺度上。
她调的几样东西没有一样出彩,只是刚好比陈文茵原先的水平好那么一点点,好到让陈文茵觉得请教她是值得的,却又不至于好到让陈文茵回去之后说不出“她的手艺寻常”。
沈蘅心里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账:她现在的身份,不该会太多。会的那些,必须让它们看起来来路清楚、理由充分。
两人调了小半个时辰,陈文茵终于把一味梅香调出了差强人意的气味,高兴得连拍了好几下桌子,连说“成了成了”。她把这味香的成品小心地收进一只小瓷罐里,又拉着沈蘅的手说:“三姑娘,你可帮了我大忙了。我回去再练几日,要是还有不懂的,还能来找你么?”
沈蘅笑着点头:“自然能的。我在府里也不怎么出门,你若有空随时来就是。”
陈文茵便欢欢喜喜地带着丫鬟走了,临走时还把那套合香工具中的一只小银匙留给了她,说就当是谢礼。
沈蘅把银匙收进了柜子里,关上门在桌边坐了一会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上沾了一点香粉的痕迹,在光线下泛着极淡的琥珀色。她把指尖凑到鼻端闻了闻,是白梅混着檀香的味道,清冷而略有一点涩。
陈文茵今日来这一趟,回去之后一定会把她见到的情况告诉那个教她调香的掌事宫女。掌事宫女会把“平阳侯府三姑娘略懂些粗浅香道”的消息传回给淑妃。淑妃知道她做的事,她也就有了让淑妃“用得上”她的理由。
她起身去净手。
铜盆里的水是凉的,她弯着腰慢慢洗着,把指缝里的香粉残留一点一点搓干净了。铜盆水面映着她的脸,瘦削的、素净的、眼尾微微下垂的一张脸,跟沈青棠的面容隔了六七分相似却又不尽相同。她看着水面里那个倒影,水波轻荡,人影也跟着一晃一晃的。
她忽然想起赵叙白在梅林里说的那句“还活着就好”,那句话落在她心里的余韵至今未散。她活着回来了,如今坐在梧桐院里教人调香,像一株被雪压弯的草重新直起了腰。可直起腰只是第一步,下一步是把那些还在松土里埋着的根须一点一点地往外拔。
她擦干了手回到桌边,翻开字帖练了两行字。窗外起风了,吹得那棵老梧桐的枝丫轻轻摇晃。天色又暗了一些,青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今夜会落一场大雪。她把字帖收好,起身去帮赵嬷嬷准备晚饭。
走过灶房门口时她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灶台角落里有一小袋用粗麻布包着的干花,是赵嬷嬷前两日从后花园收的残梅晒的,准备冬天泡茶喝。沈蘅弯腰看了看那袋干花的成色,花萼和花瓣还保留得很完整,颜色虽然淡了,但那股清冽的冷香犹在。
她伸手拈了一小撮放进掌心捻了捻,心里慢慢有了一个念头——淑妃在找一个会调香的人。那她就做那个被找到的人。她不需要做得多好,只需要“恰好”合了淑妃的口味。而淑妃的口味,她前世在尚食局伺候时已经摸得透透的了——不喜甜香、不喜浓香、不喜熏人的暖香,偏爱清冷沉厚的底子。她从入尚食局第一天起就在观察这个顶头上司的喜好,那时候是为了少挨训多活两年,如今那些观察变成了她手中最趁手的刀。
她把那袋干花放了回去,拍了拍手上的残末,继续往前走。晚饭摆在桌上了,一碗热腾腾的萝卜汤、两个杂粮馒头、一碟酱菜。她坐下来慢慢吃着,汤的热气扑在脸上暖暖的。吃到一半时赵嬷嬷从外头进来,一边拍袖子上的灰一边说:“姑娘,方才门房传话说太傅府上赵公子差人送来了一盆水仙,说是年礼。门房给搁在穿堂了,让姑娘有空去搬回来。”
沈蘅嚼馒头的动作没停,只点了点头,心里却微微沉了一下。赵叙白往侯府送了一盆水仙,放在穿堂。这盆水仙应当不止是一盆花——他跟沈蘅以水仙花盆为暗号传递消息已经用过两回了,这一次公然以年礼的名义送一盆过来,他可能有更重的话要递。她等了一会儿才放下筷子,擦了擦手,起身披了件外衣往穿堂去。
穿堂里果然多了一盆水仙。
比上回那盆更大一些,青瓷浅盆里的根须舒展着,花苞比上回多冒了几朵,有几颗已经露出淡黄色的瓣尖。沈蘅弯腰把花盆端起来看了看,花盆底下压着一张小笺,跟上回一样的形制,露出半截写着几个字:“画已现踪,腊月廿九,东市鸿运楼。”她把小笺看过记下,面不改色地把花盆端了起来,一路抱回了梧桐院。
她进了正屋把花盆放在桌角上,在灯下又看了一遍那张小笺上的字。腊月廿九,东市鸿运楼。
那幅《寒江独钓图》出现了。腊月廿九大约是有人在鸿运楼里用那幅画做交易,赵叙白让她知道时间和地点。她不能自己去鸿运楼,一个侯府庶女出现在那种地方太过扎眼,但她可以让别人去——或者说,让那幅画在路上出点变故。
她坐在灯下想了一会儿,心里慢慢有了一个模糊的计划。一切还太早,她得先把手里那几根线都捋顺了,才能从这几根线里编出网来。而眼下她手里最短的那根线,是陈文茵通过香道搭上的那条。淑妃那边还需要一两步才能走到她面前来,她要耐心等着。
她吹了灯躺下时,窗外的雪终于落下来了。细碎的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极轻极密,像是在远处有人低语。
雪落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推开窗时,梧桐院的青石板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白。院子里的老梧桐枝丫上又挂满了雪,毛茸茸的,像被一夜间缀满了白花。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一片干净的白,呼出的白汽在面前散成一团,很快又被冷风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