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状元府(第1页)

腊月廿三,天阴沉沉的,没有雪也没有风,空气冷得闷。沈蘅穿上了那件熨平的淡蓝夹袄,外罩一件灰鼠皮比甲,腰间系了条素色腰带,整个人清减利落,不显眼也不寒酸。赵嬷嬷替她把鬓边的碎发抿了抿,又往她手里塞了一只暖手炉,说状元府比侯府冷,让她抱紧了别冻着。沈蘅应了,从侧门上了马车,车夫甩了一鞭子,马蹄踏着青石板往城南去了。

状元府在城南白果巷,比平阳侯府小了一半,可胜在精致。门楣上那块匾是御笔亲题的“状元第”三个字,金漆在冬日灰扑扑的天光里仍泛着一层沉稳的光。沈蘅下车时有个穿青缎比甲的丫鬟已经在侧门口候着了,见了她便笑着迎上来:“三姑娘可算来了,二奶奶从早起就念叨着呢。”

沈蘅认出这是沈玉瑶身边的大丫鬟翠云——她前世在沈玉瑶那里见过她不止一次。那时候翠云还梳着双鬟,如今已经绾了妇人髻,眉眼间多了几分干练沉稳,但那张圆润的脸还是老样子,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沈蘅微微低头笑了笑,跟着翠云往里走。状元府里的布局跟侯府不同,院子小而紧凑,几丛矮竹沿着甬道两旁栽着,被冬日的冷空气压得有些蔫,但绿意还在。廊下挂了新年的红灯笼,窗纸也换了新的,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出一种安安静静的喜气。

翠云领着她进了内院花厅,帘子掀开,一股掺着沉香的暖意扑面而来,沈玉瑶正坐在临窗的榻上摆弄一套青瓷茶具,见她进来便放下手里的东西笑着迎了两步。

“三妹妹来了!快坐快坐,”她拉过沈蘅的手在自己身边坐下,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几日不见,瞧着气色又好了些。我前儿跟母亲通信,母亲说你给她做了一味香,闻着好得很,她夜里睡得都踏实了些。我听了就想着,得把你请来跟我说说这香的事——你也教教我,我近来也爱捣鼓这些东西。”

她说这话时语气带着妹妹撒娇般的亲昵,可沈蘅留意到她打量自己的目光比上次更仔细了,从眉眼到嘴角、从肩膀的线条到手腕的弧度,像是在对一件知道旧模样却记不清细节的物件,认认真真地做一次比对。

沈蘅任她看着,低头笑了笑:“也就是庄上老嬷嬷留下的一点旧手艺,胡乱捣鼓出来的,比不得二姐姐见惯的那些好东西。二姐姐要是想学,我把方子写给你都成。”

沈玉瑶摇头:“方子不急,你先跟我说说那香里都有什么?我前两日也在试着合一味梅香,可怎么也配不好那底韵,不是甜了就是淡了。”她说着起身走到旁边的香案前,端过一只小香炉来递给沈蘅看,“你闻闻这个,我调了一上午了,总差口气。”

香炉里燃着一小段已经烧了一半的线香,气味偏暖偏甜,梅香被那股子甜腻压在底下若隐若现的,像被一层厚厚的糖浆裹住了。沈蘅低头闻了闻,然后放下香炉,斟酌着开口:“姐姐这香里白梅和檀香的比例是不是调反了?若先让白梅浮上来再以檀香收底,味道会薄一些,但梅香就能透出来了。”她说得很慢,像是在艰难地组织一个初学者能想到的话,没有用力,也没有刻意藏拙,只是刚好把自己放在一个“初懂皮毛”的位置上。

沈玉瑶听完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香炉,像是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随即笑了:“你说得对,我好像真的是白梅放少了。”她转回去重新拨弄香案上的几样香材,又回过头来看沈蘅,“三妹妹倒是懂这些。你这手艺在庄上是跟谁学的?”

沈蘅把她准备好了的说辞稳稳当当地拿了出来:“跟着庄上一位姓孟的嬷嬷,她就是管香料的,说是从前在大户人家当过差。庄上杂事少,嬷嬷无事就爱捣鼓这些,我跟着看了几年,认得了一些常见的香材,又说不上多精通。”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好像被夸得有些局促。

沈玉瑶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招呼翠云上来换了一壶新茶,亲手给沈蘅倒了一盏。茶水注进盏里时升起一团白汽,带着一股清冽的兰花香。沈蘅端起茶盏闻了一下,心里立刻认出了这是什么——明前的兰雪茶,三年份的陈茶,香气沉得刚刚好。这种茶当年尚食局只进贡三斤,沈玉瑶这里竟然有。她没有说出来,只低头抿了一口,夸了一句“好香的茶”,然后把茶盏端端正正地放回了桌上。

两人对坐着喝了一盏茶的功夫,沈玉瑶聊了些闲话——年前状元府里备了哪些年货、顾庭筠前几日被翰林院派去编了一卷新书、过了年开了春可能要去江南走一趟。她说这些时语气是随口闲谈的模样,可沈蘅留意到她说“江南”两个字时垂了一下眼,像是那两个字的笔画里有她不那么愿意多提的东西。沈蘅没有追问,顺着话头接了一句“江南那边听说冬天比京城暖和些”,便把那页轻轻翻了过去。

正说着话,帘子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个穿石青色袍子的年轻男子挑帘走了进来。他身形清瘦,面容端正,眉眼间有一股书卷气,嘴角天生微微上扬,看着和善无害。沈蘅抬眼看见他的时候,指尖在膝上轻轻蜷了一下——顾庭筠。

三年不见,他比前世成亲时瘦了几分,下颌的线条更硬了些,可那双眼睛还是她记忆里的模样,看着谁的时候都带着一种专注的温和,让人下意识觉得他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可信。沈玉瑶当初嫁给他的时候说:“庭筠跟旁人不同,他看人时眼底是清澈的。”如今沈蘅再看见他,那双眼底的清澈还在,只是她如今已经不敢信了。

“有客人在?”顾庭筠在门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沈蘅身上,微微颔首致意。沈玉瑶已经站起来笑着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了他手里的一卷书册:“这是三妹妹,侯府三房的,我跟你说过的。”她又转向沈蘅,“三妹妹,这是我夫君。”沈蘅起身行了个万福礼,叫了一声“姐夫”,声音规矩稳当。

顾庭筠还了一礼,又朝她微微笑了一下,然后跟沈玉瑶说了两句什么,便转身出去了。帘子落下后沈蘅重新坐下,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心里把他方才看她的那一眼细细拆开了回味——他看她的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称不上打量,可他转身时目光在她袖口的位置停了一瞬,那个停顿比他看她的脸还长了半息。

她的袖口翻边处露出一只旧银镯子的边缘,素面,没有纹饰,只在内圈有字。顾庭筠看的是那只镯子。

沈蘅把茶盏放下,心里那根弦又紧了紧。顾庭筠认得这只镯子?还是说沈玉瑶跟他说起过什么,让他对“三妹妹”的某件旧物格外留意?她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继续跟沈玉瑶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了。

沈玉瑶留她用了午饭,饭桌上只有她们两人,四菜一汤,简单精致,席间沈玉瑶又问了她几句在侯府里住得惯不惯、赵嬷嬷伺候得好不好、王氏那边有没有苛待她的话。沈蘅一一答了,带着一种被姐姐关心的微微受宠,把一顿饭吃得不冷不热的。

告辞时沈玉瑶送到二门,又拉住她的手说了几句体己话,无非是“常来坐”“有什么想要的跟我说”“自家姐妹不必生分”。沈蘅应了,上了马车,帘子落下的那一刻她脸上温软的笑意收了收,靠在车厢壁上闭了一会儿眼。

今日这一趟收获比预期的要多——沈玉瑶的香案上有几样香材的摆放位置不对,像是有人动过又匆匆恢复的;翠云进来换茶时左手腕上多了一只新镯子,那镯子的款式粗看跟寻常银镯无二,但边沿的錾刻花样跟陈家女眷惯用的图样一致;顾庭筠看她的银镯时那一瞬的停顿更是被她的记忆牢牢钉住了。

她需要查清这只银镯的前因后果——原主母亲的遗物到底出自哪里、跟沈玉瑶或者顾庭筠有没有关联。如果这只镯子能让她触及到原主母亲那条线,那就是另一把钥匙。

马车在侯府侧门前停下时她睁开眼,车帘掀开,灰白的天光涌进来。她踩着踏板下了车,赵嬷嬷在侧门口等着,替她拢了拢披风,问她状元府的茶饭如何。她说好,跟二姐姐说了许多话,二姐姐待她很亲。赵嬷嬷听了笑说姑娘如今总算有了个亲近的姐姐,那是好事。沈蘅也弯着嘴角笑了笑,跟着她穿过侧门走回梧桐院的路上脚步轻轻的,像往常一样。

可进了正屋关上门之后,她靠在门板上站了几息,把那几个新的碎片在心里过了一遍。陈文茵背后有淑妃的人。顾庭筠认得这只银镯。沈玉瑶的香案有人动过手脚。这三件东西堆在一起,让沈蘅心里的那张网又密了一层。她走到柜子边蹲下,在旧衣裳底下摸出那只白瓷瓶握了握,然后放回去,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梧桐。

梧桐枝丫在灰白天光的映衬下发着暗褐色的光,树梢上有两只麻雀蹲着,缩着脖子挤在一起。她看着它们挤在一起的背影出了会儿神,然后回到桌边坐下,翻开字帖,继续练字。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了,赵嬷嬷掌了灯端进来,灯芯跳了一下,把纸上歪歪扭扭的“沈蘅”两个字照得明晃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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