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度没有想到,一次寻常的社会调查,会把自己推进这样深的漩涡里。
事情的起因平淡得不像话——大二下学期,社会学系安排暑期田野调查,他选了“城市边缘群体生存状况”这个题目。指导老师建议他把调查点定在燕京城北的柳村,说那片城中村人口密集,外来务工人员多,适合做深度访谈。沈度没有多想,收拾了录音笔和访谈提纲就去了。
柳村的巷子窄得像被人从两边挤过,头顶的电线缠成蛛网,污水在墙根下无声地淌。沈度一待就是十几天,每天敲开一扇扇铁皮门,听那些带着异乡口音的陌生人讲他们的漂泊。他习惯了这些故事里的辛酸与隐忍,却万万没有想到,其中一个故事会像一根针一样,精准地扎进他生命里最深的那个伤口。
那天是七月十九号,下午三点多,他刚从一户人家出来,站在巷口喝水。隔壁小卖部门口蹲着一个戴黄色安全帽的中年男人,正就着一瓶啤酒啃面包。沈度的余光扫到那人的安全帽上印着“宏发建筑”四个字,忽然想起昨天有个访谈对象提起过,宏发建筑有一批工人在深圳干过活。深圳。这个词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沈度心里那片沉寂了多年的深水。他几乎是本能地走过去,在那个男人旁边蹲下来,套了几句近乎,把话题引到了深圳上。
“深圳好啊,那地方热,一年四季都热。”男人灌了口啤酒,“我在龙岗那边干了三年,后来老婆病了才回来。”
沈度装作不经意地问:“那您在龙岗那边有没有认识一个叫沈卫国的人?湖南那边的,两口子都在深圳打工。”
男人放下酒瓶,眯着眼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一声:“你找他做啥子?”
沈度的心跳骤然加速了。他已经习惯了在问出这个名字后看到茫然的摇头,这个男人没有摇头,甚至还笑了,这本身就不正常。他尽量稳住声调:“我是他亲戚家的孩子,家里长辈让我打听打听。”
男人又看了他几秒,目光里多了一些沈度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犹豫。最后他把啤酒瓶往地上一顿,压低了声音说:“沈卫国……我好像有点印象。你那亲戚是做什么的?”
“他以前在龙岗一家五金厂干过,他老婆在电子厂。”
男人一拍大腿:“对了!五金厂!是不是有个工头姓将?将文匠!”
沈度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他猛地攥紧了手里的矿泉水瓶,瓶子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他深呼吸了一次,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发抖:“大哥,您认识将文匠?”
“认识说不上,见过几面。那会儿我在隔壁厂,有时候下班去他们那片的夜市吃宵夜,跟那帮人坐过一个桌子。”男人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古怪,左右看了看,像是在确认周围有没有人,然后凑近了一些,“你找的那个沈卫国,是不是个老实头,话不多,干活很拼,有个儿子在老家读书?”
“是,就是他!”沈度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男人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他开了口,说出来的话像一把生锈的刀,一下一下地剜着沈度的神经:“你那亲戚两口子,在深圳过得不太平。我有一次在夜市上听到有人说起他们,说是得罪了什么人,被追得东躲西藏的。那段时间龙岗那边传得挺凶的,说沈卫国手里有什么东西,惹了不该惹的人。后来……后来好像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沈度的声音几乎只剩下气音。
男人正要说话,忽然一辆黑色的小轿车从巷口拐了进来,速度不快不慢,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驾驶座的车窗缓缓落下一道缝。沈度余光瞥见车里的人戴着墨镜,看不清脸,一股说不出的寒意从那道缝隙里渗出来,让他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男人几乎是本能地闭上了嘴,把啤酒瓶往垃圾桶里一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丢下一句“我啥都不知道,你找别人问吧”,就匆匆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沈度愣在原地,还没来得及追,那辆黑色小轿车已经无声地滑过了整条巷子,消失在另一头的拐角。他站在原地,攥着矿泉水瓶的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刚才那一瞬间,他分明感觉到车里那双眼睛透过墨镜看了他一眼,那种目光不是好奇,不是打量,而是一种冰冷的、确认目标的凝视。
接下来的三天,沈度发现自己被人盯上了。
先是住在柳村的工友告诉他,有几个陌生人在他住处附近转悠,问东问西,像是在打听他的底细。然后是他在网吧查资料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电子邮箱被人尝试登录过,IP地址显示来自一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最瘆人的是第三天晚上,他从一户访谈对象家出来的时候,巷子的另一头站着两个黑衣男人,一动不动,像两根钉在黑暗里的木桩。沈度转身往回走,那两个人没有跟上来,但他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他的后背上,一直扎到他走进小旅馆的大门。
那天夜里,沈度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子里全是那个戴安全帽的男人说的“出事了”三个字。他翻来覆去地想,总觉得哪里不对——他不过是问了几句父母的下落,怎么会这么快就被人盯上?那些人是谁?他们为什么要阻止他继续查下去?
凌晨两点多,他实在睡不着,起来喝水。窗外的巷子里路灯昏黄,泛着惨白的光,他端着水杯凑到窗前,整个人忽然僵住了——小旅馆对面的电线杆下,站着一个人影。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帽子压得很低,看不见脸,但那个站姿,那个位置,分明就是冲着他这扇窗户来的。沈度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拉上窗帘,摸黑穿好衣服,把笔记本和录音笔塞进背包,轻手轻脚地拉开了房门。
走廊尽头有扇窗户,窗户外面是铁皮雨棚,雨棚下面是个堆放杂物的院子。沈度在调查的第一天就踩过点,知道从这里跳下去能落到一堆旧纸箱上,不会受伤。他翻过窗户,踩在雨棚上,纸箱发出沉闷的闷响,好在没有惊动任何人。他跳下院子,从后门溜出了小旅馆,一头扎进了柳村迷宫般的巷道里。
他在黑暗中七拐八拐,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才在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前停下来。便利店的灯光白得刺眼,他靠在货架旁边,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心率半天降不下来。便利店的店员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半夜三点狼狈成这样不太正常,但也没多问。
沈度买了一瓶水,在角落里坐下来,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最后拨通了一个号码——调查出发前,系里的李教授给他留了一个紧急联系人,说万一在田野点遇到麻烦可以打这个电话。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对面是一个带着点沙哑的女声:“你好?”
沈度压低声音,简单说了一下自己的处境——被人跟踪,住处被监控,半夜从旅馆翻窗逃跑。他没有说父母的事,只说自己可能无意中卷入了什么麻烦。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女声说了一句话,让沈度整个人都愣住了:“你是不是在找你父母?”
“……你怎么知道?”沈度的声音发紧。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女声的语调很平,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你现在去柳村北口,那里有一辆灰色的面包车,车牌尾号三七,钥匙在左前轮的挡泥板里。开车去城西的翠屏山庄,到了之后会有人接你。”
“你到底是谁?”
对面没有回答,电话挂了。
沈度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他知道自己不应该相信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可他此刻确实走投无路了——回旅馆等于自投罗网,报警没有任何证据,打给同学只会连累别人。他咬了咬牙,把心一横,推开便利店的门,往柳村北口走去。
灰色面包车就停在路灯下,和电话里说的一模一样。沈度弯腰从左前轮的挡泥板内侧摸到了钥匙,手抖得差点没拿住。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副驾驶的座位上有什么东西硌了他一下——是一部旧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有一条编辑好的短信,收件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内容只有四个字:他上车了。发送时间是一秒前。
沈度猛地抬头看向车窗外,空荡荡的街道上没有一个行人,路灯的光晕在夜风中微微颤动。他深吸一口气,发动了车子。
灰色的面包车像一条无声的鱼,滑进了燕京城的夜色里。沈度的驾照是大一暑假考的,拿到手之后几乎没开过车,但此刻恐惧像一剂猛药,将他的感官催动到了极限。他的手指死死握着方向盘,眼睛不停地在后视镜和前方路面之间切换,精神高度紧张,以至于后视镜里出现那两盏车灯的瞬间,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一下——一辆黑色轿车,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正稳稳地跟在他的车后。
不是错觉。他变道,对方也变道。他加速,对方也加速。距离始终保持在不到一百米,不远不近,像一条嗅到了猎物气息的蛇,不急于进攻,只是耐心地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