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深夜的争吵,像一块被打磨过的砂纸,粗粝地磨去了两人相处中最后一点生涩的棱角。
此后的一年,时间在陆家嘴的玻璃幕墙和浦东公寓的窗台间静静流淌,将“我”和“你”,悄无声息地糨糊成了“我们”。
季舒宁如愿以偿地转正,成了辛盂团队里最年轻的正式律师。
那个跨境并购案最终圆满交割,庆功宴上,辛盂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一枚刻着律所徽章的钢笔送给她,只说了四个字:“后生可畏。”
李铭川的工作也渐入佳境。他在那家金融科技公司如鱼得水,主导开发的一套风控模型被总行采纳,年底拿了双薪。
他用那笔奖金,将当初租来的那套小公寓退掉,在离季舒宁律所步行十五分钟的地方,付了首付,买了一套两居室的二手房。
搬家那天,苏婈婈请了假过来帮忙,看着阳台上并排晾晒的衬衫和休闲装,啧啧称奇:“你们这日子,过得比电视剧还真实。”
真实的是,阳台上多了两盆茂盛的绿萝,是李铭川精心伺候的;玄关多了两双并排的毛绒拖鞋,一双灰色,一双粉色;冰箱上贴满了季舒宁随手写的便利贴——“阿川,牛奶在左边”“记得吃维生素”“今晚加班,不用等我吃饭”。
而李铭川,总能在她加班到最焦头烂额的时候,发来一张厨房里咕嘟咕嘟炖着汤的照片,配文:“汤好了,几点接你?”
这一年,他们很少再吵架。
偶尔因为工作压力大,语气重了些,李铭川会沉默半分钟,然后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发顶,闷声说:“我错了,不该凶你。”
而季舒宁,则会转过身,把脸埋进他怀里,小声嘟囔:“是我不好,我脾气急。”
他们学会了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如何体面地示弱,如何高效地和解。
国庆前夕,辛盂在例会上宣布放假安排,特意看了眼季舒宁:“舒宁,这个长假,好好休息。另外,有个私人请求——我受邀去你们老家冠县做个普法讲座,正好顺路,介不介意带个路?”
季舒宁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当然不介意,辛律。”
下班后,她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李铭川。彼时他正在厨房炖排骨汤,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汤勺在砂锅里搅动出好听的咕嘟声。
“辛盂也要去?”他侧过头,眉梢微挑,语气听不出喜怒。
“嗯,说是普法讲座。”季舒宁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腰,脸颊在他宽阔的背脊上蹭了蹭,“正好,可以一起回去。我爸妈说,好久没见你了,想炖鸡给你吃。”
李铭川放下汤勺,转身将她揽进怀里,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那得买点像样的礼物。”他沉吟道,指尖绕着她一缕长发,“上次回去还是毕业那年,现在身份不一样了。”
“什么身份?”季舒宁仰头看他,眼里带着笑意。
“家属。”李铭川唇角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眼底却是一片认真,“季舒宁律师的家属,以及……未来女婿。”
他很少如此直白地提及“未来”二字,这两个字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季舒宁心底漾开一圈圈涟漪。
她想起一年前那个雨夜,他说的“天塌下来有我顶着”,想起他笔记本上那句“我们慢慢来,不急”。
原来他一直在“慢慢来”,却从未停止走向她未来的脚步。
回冠县的路,比一年前从法兰克福飞上海时,要短得多,却要沉重得多。
因为此行的还有辛盂,所以他们这次直接包了一辆车回去。
季舒宁靠在李铭川肩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稻田和远山,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安宁。
李铭川的手始终握着她的,指节干燥温暖,带着令人安心的力度。
辛盂坐在他们后面的靠窗位置,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温和,看着窗外熟悉的北方景致,偶尔与季舒宁低声交流几句讲座的细节,更多的是沉默。
他似乎很享受这种安静的氛围,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对年轻情侣之间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当车经过一座长长的隧道,车内陷入短暂的黑暗时,他听见李铭川在黑暗中低声问季舒宁:“晕不晕?要不要换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