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愿提交完毕的那个夜晚,像是一记轻响,叩开了某个无形的开关。
指尖落下“确认”的那一秒,悬在头顶数周的阴霾倏然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新的、轻盈的张力,在空气里微微震颤。
季舒宁趴在枕头上,屏幕的光映亮了她专注的侧脸。
她看着和李铭川那句“一起去上海”的聊天记录,指尖在微凉的玻璃屏上轻轻摩挲,像是在触碰一个刚刚成型的、易碎的梦。
她关掉灯,在浓稠的黑暗里睁着眼。
窗外,蝉鸣依旧不知疲倦,可这一次,她却觉得这噪音并不恼人,反倒像是为这个躁动又盛大的夏天,奏响的一曲背景乐。
第二天午后,阳光透过纱帘,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李铭川的消息跳了出来。
【李铭川】:明天有空吗?出来吃饭?
他体贴地考量着,两人拔牙都已过去半月有余,伤口该是好全了。
一句简单的邀约,却比那日的“见面定志愿”要直白得多。
没有了“商量事情”的幌子,纯粹得就像是一颗糖,剥开了所有糖纸,径直递到她嘴边。
季舒宁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一个大大的弧度,指尖在屏幕上飞快跳跃。
【Crystal】:有空。不过,为什么请我吃饭?庆祝志愿填报成功?
发出去的瞬间,她便有些懊恼,觉得自己这反问是不是太不知收敛,太直接了。
然而李铭川的回复快得像是早有准备,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诚。
【李铭川】:嗯。也算……正式的自我介绍。很高兴以后能在上海照顾你。
“照顾”这个词,又一次出现了。
但这一次,季舒宁清晰地感知到了其中的重量。这不再是同学间的客套,而是一种带着归属感、甚至某种隐秘契约感的承诺。
【Crystal】:那你把地址发我吧。
那是一家藏在老街深处的面馆,木质结构,古色古香,一进门便是扑面的冷气,驱散了七月的溽热。
季舒宁到的时候,李铭川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
桌上摆着两碗雪菜黄鱼面,奶白色的汤底里,嫩白的鱼肉若隐若现,热气袅袅升腾。
见她进来,他立刻起身,极其自然地拉开她身侧的椅子,又将水杯往她那边推了推。这一系列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全然不见最初的局促。
“尝尝,这里的黄鱼处理得很好,没有腥味。”他低声介绍,目光却不敢直视她,只盯着碗里起伏的面条。
季舒宁低头吃了一口,鱼肉细嫩,汤头醇厚。暖意顺着食道滑下,驱散了空调带来的寒意,连心底都跟着熨帖起来。
一顿饭吃得安静又和谐。李铭川偶尔会提起上海的气候饮食,叮嘱她开学该带些什么。
季舒宁便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上一两句,目光却总是不经意地掠过他被热气熏得微红的脸颊,和低垂时投下小片阴影的眼睫。
饭后,两人沿着老街,慢悠悠地往清泉河边走去。
七月的骄阳依旧毒辣,好在道旁梧桐枝叶交错,在地上投下大片阴凉。
“其实,”李铭川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背靠着河畔微湿的栏杆,目光越过她,望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水面。声音有些干涩,像是许久未曾开口,又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我报上海,真的不仅仅是因为你想去。”
季舒宁的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她看着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给予他无声的鼓励。
李铭川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他转过头,那双棕色的眼眸直直地望进她眼底,里面盛满了她熟悉的、小心翼翼的温柔,以及压抑了多年的、即将破笼而出的勇敢。
“从小学六年级开始,我就觉得你很好。那时候胆子小,连跟你多说一句话都要在心底预演好几遍。后来初中不在一个班,每次课间操或者放学,我都会下意识地在人群里找你的身影。再后来,听说你考去了实验,我就更不敢打扰你了,只能骗自己,考去更远的地方就能忘了你。”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直到在医院看见你……你捂着半张脸,缩在椅子上,像只受了委屈又不敢吭声的小动物。那一刻我才发现,我根本做不到不去看你,不去在意你,不去……想保护你。”
蝉鸣声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季舒宁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世界万物都褪了色,只剩下他那双眼睛,和里面清晰的倒影——她自己。
她看着他紧张得微微颤抖的指尖,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忐忑,忽然就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