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最盛时,暑气黏稠得化不开。高温橙色预警和高考放榜的通知,在同一周沉沉地砸了下来。
季舒宁盘腿坐在客厅地板的凉席上,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报考指南》,纸张被风扇吹得哗哗作响,却吹不散这黏腻空气里弥漫的焦灼。几所目标院校的招生简章散乱地铺陈着,像一片尚未拼凑完整的未来版图。
“上海啊……”苏婈婈咬着一根快化完的棒冰棍,指尖点着季舒宁圈出的几个院校名称,“复旦、交大、同济、上财……姐,你这跨度有点野啊,从顶尖985到热门211,广撒网呢?”
“冲一冲,稳一稳,保一保嘛。”季舒宁托着腮,指尖无意识地在“上海”那两个字上画着圈。
她其实也没想好具体要去哪,只是潜意识里有个声音在叫嚣,想去一个远一点的、繁华一点的地方,把过去十八年被书本囚禁的自己释放出来。上海,这个名字念出来,都带着一种摩登的诱惑。
手机在木地板上震动,是微信提示音。这几天消息格外多,班级群里每天都在刷屏讨论分数和志愿。她随手点开,出乎意料,是李铭川。
【李铭川】:志愿确定了吗?
对话框里还停留在前几天他提醒她带伞的那句。他再次打破了沉默,且直奔主题。
季舒宁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几秒,才慢吞吞地打字回复。
【Crystal】:还在纠结。倾向去上海。你呢?
发送完,她把手机扔到一边,重新拿起招生简章研究专业代码,心里却莫名地被撬开了一道缝隙,等着那头的回应去填补。
等待的时间比想象中长。长到季舒宁已经换了三个坐姿,甚至跟苏婈婈争论完“金融和法律哪个就业前景更好”这个亘古难题。
手机屏幕终于再度亮起。
【李铭川】:我也报上海。
简单的四个字,后面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表情包。但季舒宁的心跳却漏了一拍。
她盯着那行字,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那本蓝色的错题本,那张写着“加油”的草稿纸,还有医院走廊里他通红的、几乎要滴血的耳廓。
“怎么了?发什么呆?”苏婈婈凑过来,正好看见屏幕上那句“我也报上海”,眼睛瞬间瞪大了,“卧槽?李铭川也要去上海?他不是理科挺好的吗,我听一中的人说他模考成绩能冲清北线呢?!”
虽然高中三年,李铭川在一中,她和季舒宁在实验,但此人的传奇早已在两校乃至周边县城流传——常年霸榜三校第一,是那种能拉第二名几十分的存在。虽是小县城,但这份实力,放在省里也是能排进前列的。
季舒宁心里也是一震。以他的成绩,留在省内名校或是北上燕园,都是板上钉钉的好选择,为何偏偏是上海?他说得如此笃定,仿佛这个决定做得异常轻松,甚至……是因为她?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复。正当她纠结得眉头打结时,李铭川的消息又跳了出来。
【李铭川】:复旦的计算机系,或者上交的数学系。还在看。
这下连苏婈婈都倒吸一口凉气:“他是认真的?为了跟你同城,放弃更好的学校或者专业?不对,这两所学校也很好,但这是上海啊,竞争多大……”
季舒宁只觉得脸颊有些发烫,明明空调冷气开得很足。她深吸一口气,回复了一条:
【Crystal】:上海学校分数都很高。加油。
发完她就后悔了,怎么又用了“加油”这个词。这词如今对她来说,承载着太多隐秘的歧义。
李铭川这次回得很快。
【李铭川】:嗯。那你选好学校告诉我,我参考一下。
【李铭川】:如果离得近,以后可以相互照应。
“相互照应”这四个字,像一颗温润的石子,精准地投进了季舒宁心湖的中央,荡开一圈又一圈细密的涟漪。这理由太正当了,正当到让人无法拒绝,也无法不多想。
小学同桌,几年未见,重新加上好友,如今要为了她在志愿书上填下同一个城市,还要“相互照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