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念出“李铭川”三个字时,走廊里浮动的消毒水气味似乎都淡了几分。
喧嚣像被按了暂停键,短暂地退潮。
苏婈婈还在压着嗓子,兴致勃勃地分析某人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尖,季舒宁却已经困得眼皮打架。
冰凉贴那点微不足道的凉意,终究敌不过麻药退去后闷钝的痛感和早起消耗的体力。
她索性一歪头,把额头抵在苏婈婈软绵绵的肩窝,昏沉地阖上眼。
肩头一沉,苏婈婈无奈地笑了笑,声音放得极轻。
她从背包里摸出充电宝,给季舒宁亮着屏的手机续上电,又细心地将她滑落的口罩往上提了提,遮住那大半张肿着的脸,只留下闭着的眼和微蹙的眉心,像在藏起一件失手磕碰了的珍品。
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
牙床的胀痛像不讲道理的潮水,一波波漫上来,搅得梦境支离破碎。
她梦见自己回到了高中教室,数学试卷上爬满了张牙舞爪的智齿,许老师拿着钻头在黑板上划拉,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季舒宁猛地惊醒,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喉咙干痛得像是吞了一把粗粝的沙。
“醒了?做噩梦了?”苏婈婈立刻察觉,把早已备好的温水递过来,吸管轻轻抵在她唇边。
季舒宁就着她的手小小啜了一口,温水流过灼痛的喉管,缓解了些许不适。她不想说话,只点点头,又摇摇头,指尖无力地指了指依旧胀痛的脸颊。
“快了,再捱几分钟就够一个小时了。”苏婈婈看了眼手机,“李铭川估计也快出来了。”话音刚落,诊室的门就被推开。
他走出来,左边脸颊也微微鼓着,口罩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低垂着眼眸的眼睛,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显然没料到她们还在,脚步顿了一下,目光飞快地从季舒宁贴着冰凉贴的侧脸掠过,随即落回地面,径直走到对面长椅坐下,垂着头,摆出一副专注刷手机的姿态。
只是这一次,他按着手机边缘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得更紧了些,指节泛出清白。
季舒宁没精力去捕捉他的异样,疼痛榨干了她最后一丝社交欲。
她重新靠回苏婈婈身上,闭目养神。空气里只剩下空调轻微的嗡鸣,和偶尔响起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几分钟后,护士来喊季舒宁的名字,告知观察结束,可以回家,又重复了一遍术后禁忌。
苏婈婈连忙扶她起来。季舒宁摇摇晃晃地站直,向着李铭川的方向模糊地挥了下手,算是告别。她没看清他是什么反应,就被苏婈婈揽着,脚步虚浮地往外走。
李铭川一直低着头,直到那轻重不一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缓缓抬起眼。视线落在季舒宁刚才靠过的位置上,那儿似乎还留着一点浅浅的凹陷。
他放在口袋里的手,无声地攥紧了剩余的几个冰凉贴包装袋,指尖摩挲着塑料包装,发出细微的、窸窣的声响。他其实准备了好几个,方才却只递出去一个。
抿了抿唇,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做。他又静坐了几分钟,等脸上那股不受控的热意消退些,才起身离开,背影融进走廊尽头的光影里。
……
接下来的几天,季舒宁的生活被疼痛和流食填满。
她成了家里的“伤员”,活动半径仅限于卧室到客厅的沙发。
苏婈婈偶尔下早班或中班,会过来陪她一会儿,讲讲奶茶店的新品,吐槽几个奇葩的顾客。
但更多时候,季舒宁是独自一人,对着天花板发呆,或是机械地刷着手机,试图用电子产品的微光,分散牙床传来的、一阵紧过一阵的钝痛。
某个下午,她窝在沙发里,百无聊赖地翻着微信。
和李铭川的对话框静静地躺在列表里,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医院那天他转发的护理指南和那句“早点休息”。
他没再发来消息,她也没记起要回复那个“晚安”之外的任何内容。
她点开他的头像,灰色的默认剪影,朋友圈入口是一条冷冰冰的横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