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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见（第1页）

第二章·初见

采薇端着一盆清水跑回来的时候，差点把盆扣在自己脚面上。

她看见一个陌生的男人坐在门槛内侧的矮凳上，月白色的袍角垂在青砖地上，旁边就是碎瓷片。而长公主殿下蹲在地上，面前已经按颜色和釉质分出了四小堆瓷片，整整齐齐，像排兵布阵。

“殿、殿下——”采薇端着水盆站在门口，眼睛瞪得溜圆，看看楚瑶又看看谢孤澜，“这、这位是……”

“北狄质子。”楚瑶头也没抬，从地上捡起一片青灰色的碎瓷翻看，“他说奉太后口谕来探望我。水放那边案上。”

采薇张了张嘴，表情像是想提醒什么又不敢说。她把水盆小心翼翼放在矮案上，退到角落里偷偷打量谢孤澜。后者从始至终没看她，视线始终落在楚瑶手里那几片碎瓷上，目光专注得像在观摩什么珍稀物件。

“殿下怎么分的？”他忽然开口。

楚瑶把手里那片青瓷举起来对着光，釉面在日光下呈现出一种极淡的青色，像雨后的天。“按窑口先分大类。定窑白瓷堆这边，越窑青瓷那边，建窑黑釉单独一堆，剩下的混合窑口先不管。”她把瓷片放下，又从定窑那堆里拣出一片带刻花的，“再按纹饰细分。莲瓣纹、缠枝纹、龙纹，同一组纹饰的放一起。回头拼的时候少走弯路。”

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是个不懂修复、把碎器拿来“学着玩”的长公主，张口就报窑口分纹饰，落在有心人眼里就是破绽。

她余光瞥了谢孤澜一眼。

谢孤澜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颔了一下首，像在认真听她讲话。“殿下对瓷器颇有研究。”

“看了一年碎瓷片子，瞎子也能认出一两样。”楚瑶把话圆回去，语气淡淡的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而从定窑堆里拣出一片带墨书的足底残片递过去，“你方才说令堂好这个，那你看这笔墨，是宋徽宗时期的瘦金体吗？”

谢孤澜接过去，指腹在残片的底足上轻轻蹭了一下，低头细看。那墨书只剩半个字，笔划纤细瘦硬，收尾处有明显的顿挫感。他看了一会儿，目光有片刻凝滞。

“是瘦金体。”他把残片递还给楚瑶，“若没看错，这笔法够得上宣和画谱的底子。寻常工匠写不出这个。”

楚瑶接过残片的时候指尖触到他的——冰凉的。他整个人的体温都偏低，指腹上没有茧，滑而薄，像握过玉又像握过笔，但既不像常年练武也不像常年写字。

她把这个细节收进心里，面上没显，低头把那片瘦金体残片单独放到了一边。“采薇，把那边的水端过来。”

采薇赶忙把水盆端到她面前。楚瑶拿过采薇一并找来的软毛刷子，在清水里浸湿了，轻轻刷一片定窑碎瓷断面上的浮土。力道极轻，腕力控制得分毫不差，刷毛沿着断面的纹理走，把泥垢一层一层清掉，露出底下白润的胎体原色。

谢孤澜安静地看着她手上的动作，目光从她的手指移到她的手腕再到她低垂的眼睫。日光从破窗照进来落在她半张脸上，颧骨上那道结痂的血痕还清晰可见，但她专注得好像忘了疼。

“殿下以前修过器物？”他问。

“第一次上手。”楚瑶没有抬头，刷完一片换另一片，“但看了一年，总知道该怎么下手。就是缺几样趁手的东西。”

“缺什么？”

“天然大漆。金粉。细骨料。刮刀。砂纸要二十目到一千目各备几——”她顿了一下，把最后一个“张”字咽回去，“罢了，宫里未必找得到这些。”

谢孤澜沉默了几息。“殿下若信得过，我可以带些进来。”

楚瑶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坦然，目光也没有闪躲，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但这人刚才在门口站了那么久不出声，开口就点出清凉寺汝窑，足底墨书瘦金体他只看一眼就认了出来。一个北狄质子，对中原古瓷熟悉到这种程度，要么是真心热爱，要么是别有用心。

她决定先不深究。“有劳。但你别指望我谢你什么，我现在连一碗像样的粥都喝不上。”她指了指案上那碗已经凉透的稀粥。

谢孤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太后口谕说殿下身子有恙，命我来探视。我回去照实回禀——殿下病中进食艰难，恐需将养些时日。”

楚瑶听出他的意思了。“殿下既然有心把这些碎器拼回去，不妨先从容易的入手。”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定窑那堆里，有三片断口纹路对得上，像是同一只莲瓣纹盘。殿下若能先把那三片找出来拼到一起，就算开个头。”

楚瑶看了他一眼，把目光转向定窑那堆。三片断口纹路对得上。她刚才已经把所有白瓷碎片的断面纹路过了一遍，心里隐约觉得有几片能对上，但他居然也看出来了。隔着一段距离，只看了一眼。

“你眼力不错。”她说。

“家母当年收藏过一批碎瓷，跟藏珍阁这批年份差不多。我小时候看她一片一片拼过。”谢孤澜的声音低下去几分，像在说一件不太想提起的事，“后来北狄与大周开战，那些东西有的碎了，有的丢了，也有的还在。”

他没说“还在”是什么意思。楚瑶也没问。

她把定窑堆里那三片断口纹路相近的挑出来，放在窗台上一字排开。三片拼在一起，果然是一个浅腹盘的侧壁部分，莲瓣纹从口沿延伸到腹壁，线条流畅，刀法老辣。断口吻合度极高，几乎不需要填补就能直接粘合。

楚瑶手指轻轻抚过拼合处的缝隙，指尖能感觉到断面齿咬得严丝合缝。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大漆我这边没有，但如果有蛋清和石灰粉，也能做简单的临时固定。”她抬头看向谢孤澜，“你下次来的时候带一小罐生漆，不用多，够粘这几片就行。”

谢孤澜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先看了她一会儿。那目光里有审视的成分，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揣摩，像在判断她到底是真懂还是在装。片刻之后他点了头：“好。两日后我带进来。”

“太后那边你怎么回？”

“就说殿下气色尚可，但精神不济，需静养。”谢孤澜站起来，月白色的袍角拂过地面，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碎瓷片，目光在越窑那堆上停了一瞬，“两日后我来送漆。另外——”

他抬眼看她，目光落在她颧骨那道血痂上。“殿下脸上的伤，擦点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