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碎玉
楚瑶是被疼醒的。
疼法很具体——左脸颧骨那儿像绷着一层干透了的痂,稍微动一下嘴角就扯着疼,连着半边头皮都一跳一跳的。膝盖更糟,肿着,僵着,稍微屈一下就从骨头缝里往外冒酸水。她迷迷糊糊地想伸手去揉,手指先碰到地面,凉,粗,硬,是青砖。
再一划拉,指尖上就多了道口子。疼得她倒抽一口气,整个人彻底醒了。
她睁开眼。头顶是根黑乎乎的横梁,上头挂着蛛网,墙角糊的高丽纸黄得发脆,破了好几个洞,日光从洞里漏进来,照着空气里乱飘的灰。屋里一股霉味儿,混着煮过药渣之后没倒干净的苦气,贴着脸往鼻子里钻。
她还没完全搞清楚自己在哪,就先看见了手里攥着的东西。
一片碎瓷。天青色的,釉面有细碎的裂纹,像蝉的翅膀,又像冻裂的冰面。指腹上沾了血,血珠子顺着釉面滑下一道细线,她盯着那片瓷看了几秒钟,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自动翻了个面——看胎体,看釉层,看足底。青灰胎,薄釉,垫烧,无支钉痕。
汝窑的。清凉寺出的,第二阶段试烧期的东西。
她知道这东西。她修了八年瓷,经手过四件汝窑,每一件的胎釉特征都刻在脑子里。而手里这片不属于她见过的任何一件,断面是新的,棱线锐得割手,像是这几天才打碎的。
这就更不对了。汝窑存世不到一百件,每一件在哪都清清楚楚。她从哪摸来一片没人见过的新碎茬子?
她把瓷片攥紧了,撑着地坐起来。膝盖弯里一阵针扎似的酸麻,手肘又硌到另一片碎瓷,低头一看,脚边密密麻麻铺了一层——青的白的花的素的,圆的方的带弧度的带平底的,大大小小几十片,从门口铺到榻边,像有人在这儿摔了东西又懒得扫。
她扶着旁边的矮案站起来,腿直打晃。案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底剩了一小层米汤,干了,结出一圈白印子。旁边是半截蜡烛,烧得歪歪扭扭。
墙角有面铜镜,锈得发乌,她走过去低头照了照。镜面磨花了大半,只映出模糊的一团,看得出来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瘦,脸凹进去,颧骨上一道两寸长的血痂,结了黑褐色的硬壳,跟那汝窑碎瓷的断面颜色差不多。嘴唇是干的,起皮了,嘴角还烂了一小口。
这不是她的脸。她今年二十八岁,脸盘要圆些,也没这么病恹恹的。
她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把铜镜扣回案上,不看了。
门外有人在哭。压着声儿,抽一下噎一下,像怕吵醒谁似的。
楚瑶吸了口气,嗓子眼里又干又涩,开口说话像砂纸磨铁:“谁啊?”
哭声一停,门缝里慢慢探进来半张脸。圆脸,眼睛肿得像桃,十四五岁的小宫女,手里端着个托盘,上头搁了碗粥,稀得能照人影子。她看见楚瑶站着,先是一愣,然后嘴一瘪,眼泪又下来了:“殿下您醒了——您烧了半夜,把奴婢吓坏了——”
“别哭了。”楚瑶说,“我脸上这伤怎么弄的?”
小宫女拿袖子狠蹭了两把脸:“是昨天太后宫里的事。惠妃娘娘说您推倒了她的白玉观音像,摔成了好几截。可您压根儿没碰那像,是惠妃的丫鬟自己撞翻的——太后不听您分辩,罚您在殿外跪了四个时辰。您跪到后来撑不住了,一头磕在台阶上。奴婢去求了皇上,皇上才让人把您抬回来。”
四个时辰。从巳时跪到酉时。楚瑶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膝盖,裤子蹭破了,底下是结在一块儿的血和浆,看着就疼。这具身体的原主就这么硬生生扛了四个时辰,扛完烧了一宿,烧完换了她进来。
“那些碎瓷呢?”她抬了抬下巴,指着地上。
“那是您去年跟皇上讨的,说想学着修补着玩儿。藏珍阁就把库房里堆了不知多少年的碎器都搬给您了,榻底下还有好几箱呢。”小宫女说着声音又小了,“可是……您修了快一年,也没拼出一件完整的来,总差那么几块对不上……后来您就不怎么碰了。”
楚瑶没接这话。她蹲下去,从脚边捡了片白釉的,翻过来看足底——刻花莲瓣纹,底上墨书“天字十七号”,北宋宫廷入库的号头。又捡一片青灰的,越窑,底上刻了个“供”字。再一片黑的,建窑兔毫盏,银灰色的兔毫纹在光底下亮闪闪的。
还有一片带金缮的,大漆调金粉补过,手艺不太精,填得厚了,漆面也没磨平,但能看出来补的人很用心。金缮是明代才有的做法,说明这批碎器在地底下埋过、在库房里堆过、被人珍视过又被人丢掉过,好几百年折腾到现在,才到了她脚底下。
藏珍阁管事说“占地方”。楚瑶把手里那片金缮的盏沿放下,没说什么。
她拉开榻底那口箱子,碎瓷哗啦一下涌出来,青白灰黑,什么色都有。她伸手进去翻了翻,指头忽然碰着一片滑的,跟别的都不一样。她夹出来一看,红的。暗红,像干了的牛血,釉面有极细的橘皮纹,光一照就泛出一层深沉的光泽。
霁红釉。永乐年间的。全世界存世不到二十件。
她翻了翻断面的颜色,跟汝窑一样,是新的,不超过三天。
楚瑶握着那片霁红釉站起来,手心有点发凉。
她明白了。有人趁她昏迷的时候进来过,翻了她箱子,砸了她的碎瓷。砸的时候专挑那些最值钱的、最不可能被毁得无声无息的下手——汝窑、定窑贡品、永乐霁红釉。然后太后那边就定了她的罪:长公主暴戾成性,连赏赐的器物都要砸着玩。
她这辈子,哪怕手里只有一件东西能证明清白,都能翻。但这人把她所有能拿得出手的、能修好了当呈堂证供的,全砸了。一片都没留。
“采薇。”她转头看向小宫女,声音不大,但很稳,“你去藏珍阁,问那批碎器的入库清单还在不在。就说我要对着单子整理,免得弄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