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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袭（第1页）

凌晨一点，住院部三楼的走廊里，日光灯管暗了一半，护士站的夜班护士戴着耳机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没有抬头。

一辆清洁推车缓缓停在314病房门口。推车的人穿着白色工作服，戴口罩和帽子，帽檐压得很低。她往走廊两端各看了一眼——没有人，护士站的方向也没有动静。她推开病房门，走进去，反手把门轻轻带上。床上的人侧躺着，面朝窗户，呼吸平稳而均匀，被子拉到肩膀，露出一截缠着绷带的脖颈。

来人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张熟睡的脸。她的右手从工作服口袋里抽出来，指间夹着一支针管，针尖在微弱的灯光下泛着冷光。她弯下腰，针头对准那截脖颈上的绷带缝隙，慢慢靠近，这时邱雨睁开了眼。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清亮得没有一丝刚睡醒的迷蒙。被子下面的手猛地抽出，一道寒光划破，那是一把餐刀，直直朝来人的方向扎过去。

来人猛地后退一步，刀尖擦着她的工作服前襟划过，没有碰到皮肉，但那股冷风贴着脸皮刮过去，激得她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她及时咬住了嘴唇，把那声冲到嗓子眼的尖叫硬生生压了回去，护士站就在走廊尽头，值夜班的护士刚才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邱姐！”她压低声音，口罩还挂在脸上，只露出一双瞪大的眼睛，“是我——丁柳！”

邱雨的刀停在半空。她跪坐在病床上，右手攥着餐刀，左手撑着床垫，胸口剧烈起伏。病房里只有两个人压低的喘息声，一个恐惧，一个警惕。她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确实是丁柳。

“你来干什么。”邱雨的声音沙哑而冷，刀没有放下。

“我值夜班，顺路过来看看你，”丁柳的声音压得很低，还带着一丝颤抖，“我怕你半夜发烧，最近疫情反复，我放心不下。邱姐，你怎么会在枕头下面放刀啊？”

邱雨没有回答。她盯着丁柳看了两秒，然后缓缓把餐刀放下，搁在床头柜上，金属刀刃磕在塑料柜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我没事。你回去吧。”

她说完忽然觉得眼前一阵眩晕，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丁柳不知什么时候往前挪了半步，一只手搭在她的小臂上，像是在扶她。一支极细的针管扎进了她手腕内侧的皮肤，针尾还捏在丁柳的指尖。拔针的动作轻得像被蚊子叮了一下，快得没有留下任何痛感。

“你——”邱雨的身体晃了一下，视线开始旋转。她最后看到的画面是丁柳摘掉口罩后的整张脸。然后她整个人软倒在被子上，失去了意识。

丁柳把针管收回口袋，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邱雨。她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刚才那一刀离她的喉咙只差不到一拳的距离。她深吸两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然后拉开病房门，把停在门口的清洁推车推进来。推车下层是空的，原本放拖把和清洁剂的位置被她提前清了出来。她弯下腰，把邱雨从床上拖起来，塞进推车下层，将她的手脚折起来塞进狭窄的铁架空间里，从上层抽了两条干净床单盖在上面，遮住邱雨蜷缩的身体。

她重新戴好口罩和帽子，推着清洁车走出314病房。经过护士站时，夜班护士抬头看了一眼，是清洁工推着车从314门口经过，一切正常。她低下头继续看手机。丁柳推着车拐进走廊尽头的货运电梯，按下地下二层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关上。

木川坐在自己家的茶几前，面前摊着那张咖啡店合照的打印版。老鬼说照片里有那个人，但分不清是哪一个。高马尾——苏念扎高马尾。但也只有那天苏念扎了高马尾。换一天，换一身衣服，换个发型，高马尾可以变成低马尾，可以变成披肩发，可以塞进帽子里。一个发型说明不了任何事。

他把笔搁下，闭眼往后靠在沙发上，从头开始捋。这个人把陈怡引到水边，推进暗流。这个人袭击邱雨，杀陈怡如果是为了给黑雾提供猎物，那杀邱雨就完全不符合。这说明两件事：第一，袭击邱雨不是为了给黑雾提供人吸食，第二，这个人想除掉邱雨，是因为邱雨发现了什么。

两件事唯一的交集是黑雾。陈怡的死和黑雾有关，邱雨在追查黑雾，这个人想阻止邱雨继续追查。那么结论只有一个，这个人在帮黑雾做事，或者这个人就是黑雾！

如果是这样，这个人需要满足什么条件？第一，能接触到警方内部信息，否则不可能知道DNA库的排查进度，也不可能精准掌握陈怡和邱雨的位置。第二，能出入案发现场而不引起怀疑。第三，能靠近邱雨而不让她起戒心。

木川睁开眼，拿起红笔，在照片上划掉贾一龙——贾一龙是男性，老鬼说过凶手是女人。划掉苏念——苏念不是法医系统的人，接触不到案件内部信息，而且她发烧卧床，有贾一龙全程陪护。划掉所有不在照片上的人。照片里剩下的女人只有两个。邱雨，和丁柳。

丁柳是法医助理，能接触到所有尸检报告和警方通报。她出入殡仪馆和案发现场是天经地义的事，去河边、去木川家附近、出现在任何和案件有关的地方都可以用“工作”两个字解释。她来医院探病，邱雨不会拒绝。她靠近邱雨，邱雨不会防备。

他猛地拿起手机拨了邱雨的号码。忙音。他又拨了一次，还是忙音。他对着屏幕低骂了一声，每次打电话都不接，这个人到底知不知道手机是用来接的。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抓起桌上的车钥匙，拉开门冲进夜色里。

他那辆破面包车在深夜空旷的街道上飙出了这辆车出厂以来最快的速度。引擎嘶吼着，排气管喷出一串黑烟，十五分钟后他到了镇医院门口，轮胎在急诊通道上磨出一道黑色的刹车痕。他推开车门正要冲进去，余光扫到停车场侧面的货运通道上停着一辆白色厢式货车。车门开着，一个人正在往后车厢里搬东西。一个穿着清洁工工作服的女人，戴着口罩，披散着头发。路灯照在她脸上，圆眼镜反射出一小片冷光。

丁柳。

她转过身，准备关车门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看到了他。木川的手已经握成了拳，脚已经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他停住了。

丁柳没有慌张，没有跳上车加速逃走。她只是站在货车旁边，抬起手，朝他轻轻招了一下。那个手势不带任何挑衅的意味，更像是在说来，跟上。然后她拉开车门，发动引擎。货车缓缓驶出货运通道，拐上了出镇方向的路。

木川没有犹豫。他跳回面包车，点火，挂挡，方向盘往左猛打到底，轮胎在空旷的停车场上划出一道尖锐的摩擦声。他跟上那辆货车，在深夜没有路灯的镇外公路上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确定了一件事，邱雨在她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