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梅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灶台上两口锅同时开着——左边砂锅炖着莲藕排骨汤,右边炒锅刚下了蒜末爆香,准备炒空心菜。她一边搅汤一边回头跟邱志刚说话,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内容从“排骨要不要再加点盐”跳到“小雨的换洗衣服我有没有漏带”再跳到“猫罐头昨天喂了大半个今天不能再喂了”,黑猫蹲在厨房门口,仰头看着她,黄眼睛随着她移动的身影左右转动,尾巴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扫。
邱志刚坐在客厅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张过了期的报纸,眼睛却没有看在报纸上。他每隔几秒就往厨房方向看一眼,不是看菜好了没有,是看姚梅有没有把厨房烧了。
门铃响的时候,姚梅正拿着锅铲翻空心菜。她头也没回地喊了一声“老邱开门”,邱志刚放下报纸站起来,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男人。寸头,黑皮,右眼泛着极淡的青灰色反光,穿一件干净的黑色短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草莓。
“叔叔好,我是木川。小雨的男朋友。”
厨房里传来锅铲掉进锅里的声音。姚梅从厨房门口探出头,围裙上沾着油渍。她看着门口的年轻人,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原来小雨真的谈恋爱了。她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快步走过来。
“快进来快进来,老邱你堵在门口干什么,让人家进来坐。”她把邱志刚拉开,把木川让进客厅,“上次是你送小雨到医院吧,我都没来得及谢你。你坐,茶几上有水果你自己拿——你吃早饭了没?”
“不用不用,阿姨您别忙,我坐一会儿就走。”木川把草莓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来。他环顾了一圈这间不大的客厅,老式布艺沙发,塑料桌布,电视柜上摆着邱雨的照片。照片里她大概二十出头,穿着学士服,站在姚梅和邱志刚中间,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
姚梅回到厨房关火,邱志刚在木川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端起搪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木川主动开口:“叔叔,不好意思这么突然上门。我是来帮小雨拿几件换洗衣服的。”
“没事。”邱志刚的回答简短而平稳。
姚梅从厨房探出头:“他就是话少,你别介意。小木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开店的。白事用品店,殡葬一条龙。”
姚梅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白事。殡葬。骨灰盒。这几个词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很快舒展开。女儿是法医,找了个对象是开白事店的,这叫什么,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她嘴上说了句“挺好的,这行当踏实”,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太自然的客气,说完之后跟邱志刚交换了一个眼神。邱志刚端着茶杯,看不出任何态度。她没有追问,也没有表现得太热络,只是转身去厨房继续看着灶台上的汤。
黑猫从邱雨的房间里走出来。它的后腿已经拆了绷带,走路还是有点跛,但并不影响它以一种审视的姿态踱到木川脚边,坐下来,仰头看着他。黄眼睛眨了眨,然后它轻轻地、短促地叫了一声。
“哟,它怎么出来了,”姚梅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汤勺,“这小猫怕生得很,平时家里来个人它都躲床底下,今天倒主动跑出来了。”
“这猫是小雨捡的吧?”木川低头看着猫。猫把尾巴绕过来盖住自己的前爪,蹲在他脚边的拖鞋上。
“是啊,那天晚上下班回来抱了个脏兮兮的小东西,后腿还断了,在方医生那儿缝了好几针。”姚梅拿汤勺指了指猫,“刚来的时候瘦得皮包骨,养了这些天总算长点肉了。小雨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墨墨,因为它是黑的。”她说完转身回了厨房。
木川低头看着墨墨。墨墨也看着他。邱雨从来没有跟他提过她捡了只猫。
姚梅把火关小,忽然想起什么,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客厅。她说小木之前没来过家里,怎么知道小雨住这儿的。
“我是在医院门口遇到的丁柳,”木川说,“她刚好来看邱雨,听说我要帮邱雨找几件换洗衣服,就说她知道您家地址,带我过来的。到了巷口她说还约了人,就先走了。”
姚梅点点头,笑着说:“小丁这姑娘是真热心。她上回来家里吃饭我就觉得这姑娘好,长得干干净净的,脑门大,一看就聪明。”
“是挺机灵的。”邱志刚难得插了一句。
“小姑娘就该把头发都扎起来,显得多精神。”姚梅把汤勺放下,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你看小丁那个高马尾,扎得多好看,发量也多。我们小雨这个脸型也适合扎马尾,从小让她扎她就是不肯,说勒得头皮疼。我说你扎松一点不就行了,她不听。”
“她从小就有主意。”邱志刚说。
“那可不,自己的事从来不让别人管。”姚梅叹了口气。
木川放下水杯,站起来说想帮邱雨带几件换洗的衣服,病号服穿着不舒服。姚梅正要起身给他指路,邱志刚先开了口:“左边第一间。”姚梅又补充说右手边那个衣柜,外套在第二层,睡衣在第一层。
他推开邱雨房间的门。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书桌上堆着几本法医学专业书和一本翻到一半的疫情值班日志,笔筒里插着几支笔和一把剪刀。所有东西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只有墙角那个给猫准备的纸箱打破了这种秩序感:纸箱里铺着一件旧T恤,边缘被猫抓得抽了丝,旁边散落着几个猫玩具和半碗没吃完的鸡胸肉。
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衣服按颜色深浅排列,连衣架的间距都是均匀的。他找到了邱雨出事那天穿的那件。他摸了摸衬衫口袋——空的。又把整件衬衫翻过来检查了一遍,没有针孔,没有血迹,没有任何残留。他把衬衫叠好放回去,又把衣柜里其他几件外套的口袋都翻了一遍。什么都没有。
他把衣柜门轻轻关上,拿了几件外套和一套睡衣,叠好放进姚梅递来的塑料袋里,跟两老打了招呼,就出了门。
他把塑料袋放在邱雨病床旁的椅子上。邱雨靠在床头,脖子上的勒痕已经从青紫色褪成了淡黄色,她看着他一样一样把外套拿出来,最后把空荡荡的纸袋叠好放在椅子下面。她问找到了吗。他说没有,衣服口袋是空的,衣柜里也翻过了,针不在那里。邱雨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她说,这条线索断了。但是这次对方没得手,可能还会有下次。她让他帮她找一把刀来,不用太大,能随身带的,她要防身。然后她又说,你最近也注意安全。对方既然知道她在查,也会知道木川在帮她,所以对方可能也会盯上木川。
木川站在病床边,双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她。他说你说这话的语气好像我们真是情侣一样。邱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毫无波动。
“少说这种晦气的话。”
木川看着她才刚恢复一点就在用这种语气命令他注意安全。他没有回嘴。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背对着她摆了摆手。
病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入夜后,住院部的走廊安静下来。值夜班的护士在护士站里戴着耳机看手机,走廊尽头的自动门偶尔发出一声低沉的气压声。墙上的电子钟显示凌晨一点。
一辆医院专用的小推车从走廊尽头缓缓推过来。推车的人穿着一件白色的工作服,戴着口罩和帽子,帽檐压得很低。小推车是清洁工用的那种双层铁架推车,下层放着拖把、抹布和几个清洁剂瓶子,上层堆着几叠干净的白色床单和枕套。车轮在瓷砖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有规律的摩擦声,经过一间又一间紧闭的病房门。
小车停在了邱雨的病房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