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王帐月余,案子像块巨石,沉在人心底。
墨勒私下递过消息,说蚩寂派去中原的密探回来了两拨,都带了线索回来。当年发动内乱的那个部族首领,早在十年前就死了,可他死前几年,一直和中原有书信往来,落款是“路府”,时间点刚好在火灾前半年。周逵更是在火灾那年,以商队护卫的名义去过玄蚩地界,住了足足三个月。
所有的箭头,都隐隐指向父亲。
王帐的气压一天比一天低。
蚩寂彻底搬去了前帐处理军务,连主帐都很少回。有人说常看见他深夜站在狼头大纛下,攥着那枚缠枝莲玉佩,一站就是半夜。周身的戾气重得没人敢靠近,连墨勒回话都得提着心。
我们彻底没了见面的由头。
偶尔在议事帐外撞见,他也只是冷冷扫我一眼,眼神里翻涌着仇恨、挣扎、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肯承认的痛。每到这时,心镜都会发烫,烫得我心口发闷。
我知道他在熬。
一边是不共戴天的杀母之仇,一边是放在心尖上的人。可偏执,让他既不肯放下仇恨,也不肯放开我。就这么自己跟自己较劲,熬得形销骨立。
我又何尝不是。
白日里对着帐外的荒原发呆,夜里总梦见那片火海,火里的女人转头看我,眉眼温柔,却又渐渐和母亲的脸叠在一起。每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
我总觉得,这事不对。
父亲贪权好利,这点我信。可当年他不过是个侍郎,远没到一手遮天的地步,怎么会千里迢迢插手玄蚩的内乱?杀了蚩寂的母亲,对他有什么好处?
还有母亲。
周逵是父亲的心腹,那枚玉佩从他手里搜出来。若是父亲当年真的害了蚩寂的母亲,那母亲的死,会不会也和这事有关?她是不是撞见了什么,才会“病死”得那么巧?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我不能再等了。
等蚩寂查?他查到的,只会是他想查到的。等他定了罪,我们之间就真的万劫不复了。更何况,母亲的死因,我必须自己查清楚。
当夜,我便收拾了简单的行囊。几件寻常的粗布衣裙,一沓银票,还有那半块碎玉。我给蚩寂留了张字条,八个字——“我去查真相,等我回来”。没有多余的话,也不解释。
他信也好,不信也罢。
我路静姝做的事,自己担。
木朵睡得沉,我避开护卫,从帐后翻了出去。墨勒早已安排了人在外面等我,是个靠谱的老商人,常走中原商路。他见了我,只躬身行了一礼,什么都没问。
“阏氏,大君那边……”
“我留了信。”我翻身上马,声音平静,“出了事,我担着。”
他没再多说,一抖缰绳,马车趁着夜色,往边关而去。
马蹄踏在刚解冻的土地上,悄无声息。我回头望了一眼王帐的方向,黑沉沉的,只有前帐还亮着一点微光。
蚩寂,等我。
等我把所有事情都查清楚。
是仇,我陪你报。
是冤,我跟你说。
进京城那日,下着小雨。
烟雨蒙蒙,把整座京城裹得软绵绵的。我换了身素色的布裙,挽着简单的发髻,扮成逃荒来投亲的孤女,混在人流里进了城。
没有回相府,也没有住客栈。
我去了城南的一处旧宅。
那是母亲的嫁妆,她刚嫁入相府的时候,外祖父送的。后来她失了宠,便常带着我来这里住几日。院子不大,却清净。她死了之后,这宅子就空了,这么多年,居然还没被嫡母霸占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