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雪化,边境互市正式开了。
雁门关外的空地上,搭起连绵的帐市。玄蚩的皮毛、牲畜、药材,中原的茶叶、布匹、粮食,分门别类摆开,人声鼎沸,驼铃声、吆喝声混在一起,倒有几分热闹烟火气。
我和蚩寂住在关内的将军府。守将叫周逵,是父亲的门生,四十来岁,一脸横肉,看我的眼神带着几分讨好,又有几分倨傲。大概觉得我虽是大阏氏,终究是宰相府出来的,得卖他几分面子。
互市头三日,周逵便寻了个由头,单独来见我。
“阏氏,”他关上门,笑得一脸油滑,“卑职已经跟下面人打过招呼了,玄蚩的商队过关,一律免检,税也只收三成。只是……宰相大人吩咐的那批铁器,您看……什么时候安排过境?”
我坐在窗边,手里转着茶盏,淡淡抬眼:“什么铁器?”
周逵愣了一下:“就是宰相大人说的,玄蚩那边出的铁矿,走卑职的关卡运进去,都算在互市的配额里。利润咱们三七分,宰相大人七,卑职三,这里头……也有阏氏您的一份。”
说得轻车熟路,想来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干了。
我放下茶盏,声音平静:“周将军,朝廷明令铁器不得私下交易,这是死罪。父亲跟我说的时候,我还当是玩笑。将军怎么还当真了?”
周逵脸色一变:“阏氏,您这是什么意思?宰相大人明明说……”
“父亲是父亲,我是我。”我打断他,“玄蚩和朝廷互市,有规矩在。该多少配额,就多少配额。私运铁器,我不敢做,也劝将军别做。免得事发了,大家脸上不好看。”
周逵的脸沉了下来,眼神里多了几分阴鸷:“阏氏,这话就不对了。宰相大人的意思,您敢违抗?再说了,真要查起来,您是玄蚩的大阏氏,私运铁器资敌,这罪名……您也担不起吧?”
这是威胁我了。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周将军说得是。”我语气软了下来,像是被说动了,“这样吧,你容我想想,也跟大君商量一下。毕竟是大事,不能草率。”
周逵见我松口,脸色缓和下来:“理应如此,那卑职静候阏氏佳音。只是……要快,那边的商人催得紧。”
他走后,蚩寂从内堂走出来。他方才一直在屏风后,听得一清二楚。
“你打算怎么办?”他走到我身边,低头看我,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真帮你父亲?”
“你说呢?”我仰头看他,“他拿我母亲的牌位要挟我,我若是不答应,他指不定怎么折腾我母亲。可要是真答应了,私运铁器资敌,罪名扣下来,倒霉的是你,是玄蚩。”
他伸出手,轻轻捋了捋我鬓边的碎发,动作温柔:“所以你打算怎么干?”
“很简单。”我嘴角勾起一抹冷意,“他想赚钱,我就给他送份大礼。让他偷鸡不成蚀把米。”
我凑近他,低声把计划说了一遍。
他听完,低笑一声,指尖轻轻刮了刮我的脸颊:“鬼主意多。”
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欣赏。
我心里微微一动,别过脸:“就说行不行吧。”
“行。”他说,“都听你的。”
都听我的。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块小石子,投进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我知道,这是他给我的信任。从最初的猜忌、试探,到如今的放权、听从。这条路,我们走了快一年。
可越是这样,我越不敢掉以轻心。感情这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尤其是他这样偏执的人,爱有多深,恨起来就有多狠。
三日后,我“答应”了周逵。
约定好五日后,第一批铁器过境,一共两百斤,混在矿石里,走西关卡。周逵喜出望外,连连拍胸脯保证万无一失,说这条路线走了好几年,从来没出过事。
他不知道,他走了好几年的安全路线,马上就要变成他的催命符。
约定那日,天刚亮,我便让墨勒带着商队出发了。车上确实装了铁矿,只是铁矿里面,混的不是铁器,是满满当当的军械——刀、剑、甲片,都是玄蚩军中淘汰下来的旧物,却样样都是朝廷严禁交易的制式军械。
数量也不是两百斤,是整整两千斤。
周逵那边,早就打点好了,看见是玄蚩的商队,问都没问,直接挥手放行。
商队入关刚走了二里地,迎面就撞上了巡查的御史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