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来人那日,雪刚停。
管家路忠带着两个小厮,风尘仆仆地站在王帐外,手里捧着宰相的亲笔信,说是年关将近,父亲思念女儿,特来接我归宁省亲,住些日子再回。
话说得漂亮,骨肉情深的样子。
我站在帐门口,指尖捏着那封烫着漆封的信,只觉得可笑。十七年都没想起过我这个女儿,如今我坐稳了玄蚩大阏氏的位置,朝廷封赏刚下来,他倒想起父女天伦了。
“父亲身子可好?”我淡淡问,声音没什么温度。
“相爷身子硬朗,就是时常念叨二姑娘。”路忠躬身赔笑,眼神却悄悄打量我,带着几分探究,“夫人和大小姐、三姑娘也都盼着姑娘回去呢。”
盼着我回去?
怕是盼着我手里的权,盼着我能替相府做事吧。
心镜微微发烫,他心底那点盘算清清楚楚——宰相说了,务必把姑娘请回去,好生笼络,边境几个守将都是宰相门生,得借着姑娘的嘴,跟玄蚩大君递话,来年开春互市开关,多给行个方便。
果然。
说是归宁,实则是想拿我当说客,借我的脸面谋好处。
我没戳破,只淡淡道:“知道了。你先下去歇息,我跟大君商议一下。”
路忠连声应着,退了下去。
我转身进帐,看见蚩寂坐在案边,手里擦着那把从不离身的弯刀。他抬眼看过来,眼神深邃:“你父亲,让你回去?”
“嗯。”我走过去,把信放在桌上,“说是归宁省亲。”
他拿起信,扫了一眼,便扔在一旁。嘴角勾起一抹嘲讽:“打的好算盘。接你回去,好生哄着,好替他说话。”
“大君觉得,我该去吗?”我问他。
他抬眼看我,眼神里瞬间翻涌过许多情绪——猜忌、不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他怕我回去了就不回来了,怕我一脚踏进中原的繁华,就再也不肯回这苦寒蛮荒。
“你想去?”他反问,声音有点冷。
我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忽然想逗逗他。
“毕竟是娘家。”我垂下眼睫,声音放轻,“这么久没回去了,妾也……有点想。”
话音刚落,“咔”的一声轻响。
他手里的擦布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不准。”他脱口而出,语气生硬又霸道,“玄蚩事多,你走不开。”
我心里暗笑,面上却做出委屈的模样:“可那是妾的父亲……总不能驳了他的面子。再说,朝廷那边也看着呢,若是不让妾回去,反倒显得我们心虚。”
他盯着我,眼神沉沉的,像是在判断我话里的真假。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站起身,沉声道:“要回去也行。本君陪你一起去。”
我愣了一下。
他陪我回中原?
“不行。”我立刻反对,“你是玄蚩大君,怎么能轻易入中原?太危险了。万一朝廷……”
“朝廷能奈我何?”他冷笑一声,带着睥睨天下的傲气,随即又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执拗,“本君不跟着你,你要是不回来了怎么办?你父亲把你扣下怎么办?路静姝,别想骗我,你心里指不定怎么想的。”
说得又霸道又理直气壮,像个怕玩具被抢走的孩子。
我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不安,心里那点逗弄的心思忽然淡了,反倒泛起一丝极淡的暖意。
他是真的怕我走。
“我不回去。”我轻声说,“玄蚩有我的位子,回去了,反倒什么都不是。”
他看着我,像是要确认我话里的真假。看了很久,才缓缓松了口气,却依旧固执:“那也得本君陪着。说好了,一起去,一起回。”
那样子,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