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抵达王帐那日,正赶上入冬第一场暴雪。
鹅毛大的雪片铺天盖地,把整个荒原裹成刺目的白。传旨的宦官踩着及膝的雪进来,尖着嗓子宣旨,声音穿过风雪,字字都像淬了冰的针。
圣旨内容很长,核心却只有一件:嘉奖我平定黑马河瘟疫之功,特封“和硕端静诰命夫人”,赐金百两、帛千匹,另赐药材、粮食各百石,着玄蚩大君善加体恤,不得轻慢。
旨意说得冠冕堂皇,字字句句都在抬我的身份,把瘟疫之功全算在我头上,半句没提蚩寂调派物资、派兵护卫的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朝廷这是故意的——捧我,踩他,离间我们。
宣旨的宦官捧着金册,笑眯眯地转向我:“路夫人,接旨吧。陛下还特意吩咐了,说夫人巾帼不让须眉,为两国邦交立下大功,宰相大人在朝中也面上有光呢。”
我站在原地,没动。
心镜隔着几步远,都能清晰感知到身旁蚩寂的情绪——暴怒,极致的暴怒,还有翻江倒海的猜忌。那怒火像地底的岩浆,在冰层下翻滚,随时都要喷薄而出。
“怎么,夫人不接旨?”宦官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我刚要开口,身侧的人先动了。
蚩寂上前一步,挡在我面前。玄色的王袍在风雪里猎猎作响,他没看那宦官,也没看那道圣旨,只丢下一句冰冷的话:“内宅妇人,不敢当此重赏。圣旨留下,人回去吧。”
宦官愣了一下,脸色有点难看:“大君,这可是陛下的旨意……”
“本君说,留下。”他侧过头,眼神扫过去,像淬了毒的冰刀,“还是说,你要教本君做事?”
那宦官被他一眼看得浑身一哆嗦,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干笑两声:“不敢不敢。大君说的是,圣旨留下便是。”
他匆匆把金册、圣旨交给一旁的护卫,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雪地里只剩下我们两人,还有捧着圣旨的护卫。
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蚩寂没说话,转过身,一步步朝我走过来。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墨发上落满了雪,睫毛上都结了细碎的冰碴,眼神里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偏执与怒意。
我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朝廷这记捧杀,算是精准戳中了他最敏感的地方。
“和硕端静诰命夫人,”他在我面前站定,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刺骨的嘲讽,“路静姝,你面子倒是大。陛下亲自下旨封赏,宰相大人也与有荣焉。”
“大君,”我低声道,“这是朝廷的离间计,你别信。”
“离间计?”他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寒意,“那你说说,黑马河的事,朝廷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你在那边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连京城里的皇帝都了如指掌。路静姝,你和相府,和朝廷,当真没半点联系?”
他还是不信。
从始至终,他都觉得我和朝廷暗通款曲。之前的种种,我帮他出谋划策,我救墨勒,我平定瘟疫,在他眼里,或许都是我为了收买人心、勾结朝廷演的戏。
我看着他的眼睛,心里又酸又涩,还有一股莫名的火气。这些日子的小心翼翼,这些日子的出生入死,在他眼里,就这么不堪?
“我说没有,你信吗?”我轻声问。
他盯着我,眼神深邃得像寒潭。他怕我真的和朝廷勾结,怕我有一天会离开他,怕他攥在手里的东西,终究是别人埋下的棋子。
“跟我来。”他没回答,只攥住我的手腕,转身就往主帐走。
雪很深,步履踉跄。我被他拽着跌跌撞撞地走,手腕疼得发麻,却一声不吭。
回到主帐,他一把将我推进内室。
内室烧着炭火,暖得发闷。他反手关上门,落了栓。
“从今日起,你就待在这里。”他背对着我,声音紧绷,“没有本君的允许,不许踏出内室一步。身边的人,本君会重新安排。”
禁足。
我浑身一震。
“蚩寂,”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声音发颤,“你凭什么禁我的足?”
“凭你是本君的阏氏。”他转过身,一步步逼近我,眼神里的偏执几乎要溢出来,“凭你的命是本君的。你想和朝廷勾结,想借着封赏立威,想翅膀硬了飞走?门都没有。”
他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力道很重,迫使我抬头看他。
“路静姝,我告诉你,”他的声音很低,“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就算折断你的翅膀,把你锁在这帐子里一辈子,也别想离开我半步。朝廷封赏你又如何?就算给你再大的名头,你也只能是我蚩寂的女人。”
他的呼吸喷在我脸上,带着雪的寒气和浓重的偏执。那眼神里有愤怒,有受伤,还有一种扭曲的、近乎疯狂的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