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部倒台后,王帐的天彻底变了。
呼延、纥干、须卜三部的家产充公,族中青壮年贬为牧奴,老弱妇孺打散了分到各营地。原先空缺的权位,蚩寂提拔了一批出身微寒的年轻将领,都是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拼出来的旧部。没人再敢提“废黜阏氏”,就连各部族长见了我,都要躬身行礼,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敬畏。
我开始协理王帐的中馈与民政。
说起来是“协理”,其实是蚩寂松了口,允许我插手内宅之外的事。冬日粮草调度、牧奴的衣食供给、各营地的房屋修缮,这些从前散落在各部首领手里的杂务,如今都汇总到我案头。墨勒常过来和我商议,他是文官出身,熟稔庶务,对我又存着救命之恩的感激,凡事都肯尽心。我也借着这个由头,把几个忠心可靠、出身贫苦的人,安插到了管事的位置上。
不是想谋逆,只是想给自己多留几条路。
蚩寂对此从不多言。
他依旧每日埋首军务,对着羊皮地图推演兵阵,和将领们议事到深夜,像是完全放心把内政交托给我。可我知道,他都看着呢。木朵是他的人,我每日见了谁、说了什么、甚至用了多少药材,都会一字不落地报去主帐。我装作不知,依旧待木朵温和信任,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半个字都不露。
心镜偶尔会在他望向我的时候发烫。那情绪里有欣赏,有占有,还有一丝越来越浓的……忌惮。
我懂。
太听话的棋子没用,太能干的棋子,又会让执棋者害怕。这个分寸,我得拿捏好。
十月底,黑马河营地出了事。
先是几个牧奴发热咳嗽,浑身起紫斑,本当是寻常风寒,没几日便死了。紧接着一人传两人,两人传十户,不过半月工夫,黑马河便死了几十口。巫医去了好几拨,跳神、符水都试过,半点用都没有,反倒连巫医自己都倒下了两个。
消息传到王帐,满帐皆惊。玄蚩地广人稀,一场瘟疫就能啃掉小半部族的根基。
议事帐里吵成一团。有人说要把整个营地烧了,连人带牲畜一起焚掉,以绝后患;有人说那都是玄蚩的族人,不能放弃,却又拿不出半点法子。蚩寂坐在上首,脸色沉得像荒原的乌云,指尖转着那枚银扳指,一言不发,周身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站在他身侧,指尖微微收紧。
是伤寒。
我在相府时见过一次。那年京畿闹瘟疫,死人无数,后来太医院开了银翘败毒的方子,又严令隔离病患、焚烧死者衣物、疏通饮水,才慢慢压下去。这些法子,中原医家传了上千年,稳妥得很,可蛮荒之人不懂。
“大君,”我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妾有办法。”
话音落地,帐中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有惊讶,有疑惑,更多的是不以为然。
蚩寂猛地转头看我,眼神锐利如刀:“你有办法?”
“是。”我声音平稳,“妾幼时在中原,见过京城闹瘟疫。太医院的医官说,这疫症靠秽气传染,得立刻把病人和健康人分开安置;死者必须火化,骨灰深埋,不能土葬;再用草药熬汤,轻症者医治,健康者预防。营地每日用艾草熏燎,饮水必须烧开才能喝。”
我说得条理清晰,每一条都有章法。
可帐中却炸开了锅。
“火化?绝对不行!玄蚩人死后要天葬,让神鹰带走灵魂,火化是对死者的大不敬!”“女人家懂什么治病!巫医都束手无策,你能行?”“大君不可啊!万一出了差错,瘟疫传到王帐,整个部族都要完!”
反对声此起彼伏。
我没辩解,只是抬眼看向蚩寂。
他盯着我,眼神深邃得像寒潭。心镜清晰地感知到他翻涌的情绪——有怀疑,有担心,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抗拒。他不是怕法子没用,是怕我做成了这件事,借着救命之恩收尽部族民心,威望压过他;更怕我去疫区,染上疫病,脱离他的掌控。
“不行。”他开口,声音冷硬,“这事你别管。”
“大君!”我急了,“再拖三日,黑马河就全完了!万一疫气顺着风向王帐蔓延,后果不堪设想!”
“我说不行就不行。”他猛地拍了下案几,震得羊皮卷都跳了起来,“路静姝,你是本君的阏氏,你的命是本君的。老老实实待在王帐,不许踏出半步。再敢多言,本君就把你锁在内帐,永远别想出来。”
他的偏执与控制欲,在这一刻暴露无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