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使者抵达王帐那日,天放了晴。
雪后初霁,阳光落在皑皑荒原上,晃得人眼晕。王帐前的空地上,玄蚩的武士分列两侧,都穿着黑甲,手持弯刀,面无表情,像两排沉默的石像。
我站在蚩寂身侧,穿着一身正红色的织锦长袍,是墨勒前几日送来的,说是大阏氏见使臣的礼服。领口绣着玄蚩部族的狼头纹,腰身收得极妥帖,既保留了中原的温婉,又带着几分蛮荒的凌厉。
蚩寂穿着玄色的王袍,墨发束起,戴着银质的王冠,侧脸冷硬。他没说话,只负手站着,身上的戾气便压得全场喘不过气。
“大曜鸿胪寺少卿,张文远,见过玄蚩大君。”
为首的使者穿着绯色的官袍,捧着圣旨,微微躬身,姿态里带着天朝上国的矜持与傲慢。他身后跟着两个副使,还有十几个护卫,都抬着下巴,眼神扫过四周,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圣旨展开,文绉绉的一大篇,无外乎是夸赞蚩寂深明大义,同意和亲永结盟好,特赐金银布帛、粮食茶叶若干,望两国永罢兵戈,共享太平。
说得冠冕堂皇。
我站在一旁,指尖藏在袖中,微微蜷起。心镜隔着几步远,都能清晰感知到这位张少卿心底的轻蔑——他觉得玄蚩就是一群蛮夷,给点甜头就能安抚住。他此番来,名为封赏,实为刺探,看看王帐虚实,看看蚩寂到底有没有南下的野心。
圣旨念完,全场静悄悄的。
蚩寂没接旨,也没说话,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张文远,眼神冷淡得像在看一只跳梁小丑。
张文远举着圣旨,手都酸了,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大君?”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本君知道了。”蚩寂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威压,“东西留下,人就帐中歇息吧。”
他说完,转身就往主帐走,根本没接那道圣旨。
张文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举着圣旨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大概从没受过这般怠慢,在中原,哪怕是封疆大吏,见了朝廷使臣也要客客气气。
我微微躬身,声音清清淡淡:“张少卿,请吧。大君性子直,不喜这些虚礼。圣旨我替大君接了,稍后会供奉在帐中。”
我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圣旨。指尖相触的瞬间,心镜猛地一颤。
张文远的心底,骤然闪过一个念头——“这就是宰相府的庶女?居然真当上大阏氏了?看着倒有几分气派。”
紧接着,又一个念头冒出来:“宰相说了,想办法给她带句话,让她暗中摸清楚玄蚩的兵力部署和粮草储备。若是办得好,日后少不了她的好处。”
我心里冷笑。
好处?
当初把我推出来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给我好处?如今见我站稳了脚跟,又想来利用我了?
我面上不动声色,捧着圣旨,侧身做出引路的姿态:“少卿请。”
张文远打量了我几眼,眼神里带着探究,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轻慢。他大概觉得,我一个庶女,能坐上大阏氏的位置,全靠朝廷的脸面,全靠宰相的势力。
进了主帐,分宾主坐下。炭火烧得很旺,却驱不散帐中微妙的僵持。
“路阏氏,”张文远先开了口,端着茶盏,目光落在我身上,“宰相大人托我给您带句话,说家中一切安好,不必挂念。他老人家很是惦记您,时常说起您自小懂事,如今能为朝廷分忧,他很是欣慰。”
说得真好听。
我垂下眼睫,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声音淡得像水:“有劳少卿挂心。父亲国事繁忙,不必记挂我。我既嫁入玄蚩,便是玄蚩的人。家中安好,便足矣。”
一句话,撇得干干净净。
我是玄蚩的大阏氏,不是相府的二姑娘。
张文远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他大概以为,我在蛮荒之地受了委屈,见了家乡来人,会哭哭啼啼诉苦,会迫不及待地和相府搭上关系。
他顿了顿,又笑道:“阏氏说得是。不过父女天性,哪能真的不挂念。宰相大人还说,若是阏氏在这边有什么难处,或是有什么想知道的朝中消息,尽管写信回去,他老人家一定替您办妥。”
这是在暗示我,让我暗中传递消息了。
我抬起头,笑了笑。那笑容温婉又得体,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疏离:“多谢父亲美意。只是蛮荒虽苦,却也简单。大君待我极好,衣食无忧,也没什么难处。朝中大事,有父亲和皇上操心,我一个内宅妇人,打听这些做什么。”
我特意加重了“大君待我极好”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