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猎一事后,王帐里的风向悄悄变了。
墨勒第二日便亲自送了药材过来,还有上好的白狐裘,说是谢我救命之恩。他看我的眼神里,除了感激,还多了几分敬重。蛮荒部族最是快意恩仇,你递他一寸暖意,他便还你一尺真心。
我自然不会浪费这份人情。
他坐在帐中简陋的木凳上,同我说起拓拔余党之事,眉头紧锁,说这群人像遁了土一般,搜了三日连踪迹都摸不到。我捧着温热的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粗陶碗沿,状似无意地开口:“西营那边,不是有一大片冬牧场吗?”
他愣了一下:“姑娘的意思是?”
“妾哪里懂这些军务。”我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帐外飘的雪,“只是小时候在相府,夜里给父亲奉茶时,听门客说过一句——藏人要寻人多眼杂的去处。牧场里牧奴、牛羊成百上千,混在里面赶场迁徙,谁能挨个辨清脸面呢?”
我说得慢,一边说一边留意他的神色。心镜隔着几步远仍能清晰感知到,他从最开始的疑惑,慢慢变成了然,最后是压不住的惊叹。
“姑娘一语点醒梦中人!”他猛地站起身,对着我深深躬身,“在下这就调人去搜!”
“墨勒先生别急。”我叫住他,声音细细的,带着几分怯懦,“妾只是随口瞎说的闺阁闲话,当不得真。若是错了,先生莫怪。还有……这事,就别告诉大君了吧。妾一个和亲女子,插手军中事务,传出去……不合规矩。”
他看着我,眼神里多了几分体谅。他大约觉得,我是怕蚩寂怪罪我干政,落个狐媚惑主的罪名。
“姑娘放心,在下懂得。”
他匆匆掀帘走了,寒风卷着雪沫灌进来,吹得我袖口微微晃动。
我走到帐门口,掀开一条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灰蒙蒙的风雪里,指尖慢慢蜷起。
西营牧场当然不是随口瞎说的。
前几日去主帐磨墨,我无意间听见护卫进来禀报,说西营最近多了不少生面孔牧奴,蚩寂当时只淡淡应了句“知道了”,并未放在心上。我却记在了心底。拓拔余党要藏的地方,既要离王帐远方便逃遁,又要有人口遮掩身份,西营绵延百里的牧场,是最好的藏身之所。
我知道墨勒会去查,也知道他一查一个准。
我更知道,这件事终究瞒不过蚩寂。墨勒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一举一动都在他眼皮子底下。我要的就是他清楚——我能帮他,有可用的价值,却又“胆小本分”,不敢居功,不敢越界。
这样的棋子,才最让人放心,也最让人放不下。
三日后,消息传来——墨勒果然在西营牧场搜出了二十七个拓拔余党,藏在羊群里的兵器、密信一并查获,人赃并获。
王帐里又是一阵震动。没人知道这主意出自我,墨勒守口如瓶,只说是自己巡查发现的。但我清楚,蚩寂一定知道。
那日傍晚,木朵便掀帘进来,说大君召我去主帐。
我去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主帐里烧着整盆的炭火,暖得让人发闷。蚩寂坐在上首的兽皮大椅上,手里捏着一卷密信,看见我进来,眼皮都没抬。
“过来。”
我走过去,规规矩矩福了一礼:“大君。”
“西营的事,是你提点墨勒的?”他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听不出半分喜怒。
我心里早有预案,闻言便“扑通”一声跪下,头埋得低低的:“妾知错。妾不该多嘴多舌,插手军中事务。求大君责罚。”
他没说话。
‘他的情绪——没有生气,反而有几分玩味,还有一丝被勾起的探究。’他在想,这个看似柔弱的中原女子,到底还藏着多少东西。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抬起头来。”
我依言抬头,眼眶微红,眼尾沾着点水光,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
他放下密信,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他很高,逆着炭火的光站着,半边脸藏在阴影里。
“知错?”他低笑一声,声音带着磨砂般的沙哑,“本君怎么觉得,你做得很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