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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外有光(第1页)

车开出帕洛阿尔托时,天刚亮透。

开出去二十多分钟,后排先醒了,有人掏Switch,有人凑过去看,有人半跪在过道里,胳膊搭着椅背,有一搭没一搭地笑,又过一会儿,音乐响了,小蓝牙音箱里流出Kendrick,沈雁没回头,但能听见他们说话。那些句子很短,带着很重的美式调子。“Nocap。”一个说。“He’sgotbricksforhands。”另一个接。泰和拉尔斯凑在一起看iPad,低声讨论战术。

沈雁听了一会儿,有些词能抓到,有些不能。她没刻意去听,这些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熟悉又陌生。后来很多短语熟了,有些俚语还是不行,别人笑得前仰后合,她总慢半拍,等她反应过来,笑话已经翻页。有些语言,要在相应的文化里泡很久,才能自然地从舌头上滑出来。

刚来那天,她记得清楚。宿舍门打开,艾米丽还没搬进来,她坐在地上,先打开艾米丽的Instagram,主页里全是自拍:游艇上笑,音乐节举杯,海边穿比基尼,朋友一大群,牙齿白得发光。沈雁当时想,完了,这不就是她最怕的那种白人女孩吗,家境好,朋友多,没准还很刻薄,她等艾米丽的时候,越想越怕。箱子托运时摔开一个角,手机卡插上没信号,转换插头带错。她坐在地上,忽然就哭了,一个人在陌生空气里慢慢漏气。她以为那是天崩开局。后来艾米丽推门进来,第一句话是:“天哪,你本人比Instagram上的还好看。”沈雁妆花了,头发乱着,艾米丽跑过来抱她,说终于有人一起住了,说她带了很多零食,问沈雁吃不吃巧克力。

回忆在音乐里浮起来,又沉下去。

索菲亚醒了,她摘下耳机,看向沈雁:“对一下分工。”陈明远从后面探过身子。

沈雁说:“赛前手记我写,混采区主力找泰和拉尔斯,索菲亚拍静态,陈明远你盯边线和暂停。”

说完,沈雁收好电脑,拿起录音笔,站起来。她走过去,没出声,先伸手轻轻拍了一下拉尔斯的右肩,他回头,目光从屏幕上抬起来,正好撞进她眼睛里。一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像没有完全落下来的光。

沈雁脑海里一直运转的什么东西安静了下来,所有背景噪音都淡去了。

“现在方便吗?想跟你们两个补一段采访。就在车上,十分钟。”沈雁说。

泰看了看拉尔斯,拉尔斯点头,把iPad扣在腿上,坐直了一点。“可以。”他说。

沈雁坐到他们斜后方的空位上,把录音笔放在中间,泰往窗边挪了挪,给拉尔斯留出更多空间,三人形成一个很小的三角形。

简单问了几个问题后,她从他旁边经过,他身上有股很淡的味道,杜松混着刚用冷水洗过的皮肤,仿佛从清晨的树底下走过来,清爽干净。光从窗外斜进来,他得眼睛从浅琥珀变成碧绿。

他先开口:“刚刚,谢谢你。”沈雁想说“不用谢”,但觉得太轻,配不上他声音里那点认真。于是她开口:“那祝你……”话到一半,她停住,她发现“你”这个字太亲近了,她不想把自己放得那么近,然后补上:“你们比赛加油。”拉尔斯想说“我会赢”,又想问“你是对我说的吗”,最终只是笑着回答:“谢谢。”

下午两点,车停进USC体育馆北门,太阳白花花地浇下来。球员先下,拉尔斯一露面,围栏边几个等着的女生就把手机举了起来,有个男生跑过来要合影,还有人把球衣和马克笔递过去。拉尔斯的确光芒万丈,但人们靠近光,有时不是为了取暖,只是也想让自己显得亮一点。

沈雁她们绕到媒体入口,索菲亚走在前面,把相机挂在胸前,陈明远扛着三脚架,汗从太阳穴往下淌。媒体入口排了几队,轮到他们时,一个穿USC工作服的男生翻着名单,念:“SophiaRamire?”索菲亚说:“Ramírez。z在末尾。”那人又看:“ShenShan?”沈雁说:“ShenYan,Y-A-N。”那人用笔在纸上点了点,说:“你们这个不好搞,系统只能显示英文。”沈雁没动,把校媒公函递过去:“这是官方拼写,我们三个一起的,改不了系统,就在名单上手写更正。”那人还想说什么,沈雁态度强硬:“我出稿要署真名,不能从入口就错。”说完,手往桌上的公函拍了拍,索菲亚在旁边说到:“我们每次来都要改,别让实习生为难。”两人一软一硬,那人不再多说,低头划掉,重写。

比赛开始前,场馆已经热得像一口烧开的锅。鼓点从四周往下压,观众举着牌子,把T恤脱下来甩,有人嘘,有人喊,有人只是站着。比赛前半段,USC发球很凶,几次砸在后场边线上,观众整片整片地站起来。斯坦福不急着反扑,接起来,分出去,得分,回位,再来。,第四局追平后,噪音大到连哨声都被吸掉一半,可斯坦福没有乱。节奏稳得近乎执拗。拉尔斯两次起跳,球落得很干净,像把全场声音都压成了背景,哨响,3:1。人群如退潮般慢慢静下来。

比赛打到第三局,沈雁的手机开始震。她没接。屏幕在包里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她翻过来看一眼,五个未接,全是她妈。

她不是不想接,是接了也不知道能说什么。每次都是那几句:饭吃了吗,累不累,什么时候回来。她答得短,母亲就说她敷衍;答得认真,母亲又说她想太远,家里顾不上。后来她学会了少说。可电话还是来。像一根线,从福建那座小县城一直拉到洛杉矶,不管她走多远,那头都有人要拽一下。

她跟索菲亚说:“我出去一下。”索菲亚没抬头:“去吧,我盯着。”

沈雁从记者席侧面绕出去,走到消防通道旁边。楼梯间很静,鼓声被墙滤得闷远。她回拨。第一声就通了。她妈的声音先冲出来:“你干什么去了?我打个电话你都不接。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沈雁说:“我在工作。”

“工作工作。”她妈说,“你现在到美国,就只知道工作。我不打给你,你也不打回来。我昨天还跟你爸说,阿雁是飞走了,家里的事都不上心了。”

沈雁靠住墙,没说话。

她妈又说:“你知不知道我最近多累?你爸又不管事。家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倒好,跑那么远,一年回来一次,回来还躲房间。你知不知道邻居怎么说?说你们家女儿有出息,也跟没了一样。我听了心里什么滋味?”

“妈,我在跟比赛。”沈雁声音压得很低,“晚点再说。”

“你每次都这样。”她妈在电话里叫起来,“晚点晚点。你哪次主动打回来过?你是不是去了国外,就不要我们了?我辛辛苦苦供你读书,你倒好,跑到美国去当白眼狼。我图你什么?我图你以后能记得我一点!”

沈雁闭上眼,消防通道的白光从头顶落下来,落在眼皮上,像一层很薄的冰。她没哭,也不是委屈,只是突然很累,累到连解释的力气都没有。

沈雁不想再当自己妈妈的老公,自己爸爸的妈妈了。

她太清楚她妈了,不是不爱她。是那种爱里面掺了太多东西,控制、恐惧、不甘、虚荣,你分不清哪一口是糖,哪一口是刺。她读了很多书,能分析结构、性别、代际,可当这些东西变成电话里的声音时,她只想沉默。于是他努力读书,拿国家奖学金,去找工作,挣钱,申请公派留学就是为了能够让自己全奖申请博士容易一点,更好的联系老师,从此不再依赖父母的钱。

沈雁父母工资不高,沈雁记得她一边翻账本一边说:“你要读书,别像我一样。”可等她真的考出去,她妈又怕了,怕她远,怕她控制不住,怕没人给自己养老,当沈雁还在北大读书的时候,他的妈妈就反复强调说,一定要养老,一定要孝顺,一定要把父母放在第一位,宁愿没有工作,也不能不待在父母身边照顾父母。

她妈说过,女孩子不化妆出门,是丢人,也说过,女人不生孩子就是胡说八道。说过,不要成为物品,看男人脸色行事,但也说过,你爸脾气不好,你让着点。说过,你以后要记得我为你花了多少钱,养你不容易。也说过,我只有你了。每句话都真,每句话都让沈雁觉得,自己不能完全恨,也不能完全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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