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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号之外（第1页）

沈雁推开CoupaCafé的玻璃门，冷气混着咖啡豆的焦香扑过来。凯瑟琳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等待，背挺得笔直，仿佛在等开庭。

“我点了两杯美式。”凯瑟琳抬头看见她，挥了挥手，“不知道你喝不喝，不喝我再去点。”

“喝。我不挑。”沈雁说完就觉得好笑，她们还没熟到这种地步。

两人同时开口：“你——”“我——”又同时停住。凯瑟琳笑了，说“你先”，沈雁摇头，“你先。”凯瑟琳没再让，把叠成尖角的纸巾往杯垫上一放，像敲了一下法槌，“那我问了。”

“你去年那篇报道，”她说，“我读了好几遍，你最后写‘她问出了那个问题’，然后画了句号。我就想问你，为什么是句号？你明明可以把那个问题继续追问下去，把你自己也写进去，但你没有。你就停在那里了。”

沈雁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太烫，舌尖缩了一下，杯底和碟子碰出很轻的叮的一声。

“因为我不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她说，“更准确地说，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资格回答它，我是公派来的，如果我在那篇稿子里站出来说‘我是这样被排除的’‘我是这样被审视的’，它就不再是一篇报道了。它会变成我一个人的控诉。我不能把它写成那样。”

凯瑟琳看着她，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所以你就把自己从那个结尾里摘出去了。”

“对。”沈雁说，“用句号。因为句号是最安全的东西，它代表一件事已经说完了，没有下文了。但其实我心里知道没有完。”

凯瑟琳没说话，她把纸巾重新拿起来，对折，又展开，动作很慢，慢慢地把沈雁这段话叠起来。

“我那天在讲台上说‘被排除的叙述’，”凯瑟琳终于开口，“其实也是在说这个，一个人站在法庭上，她的证词被翻译成规则语言之后，有一部分就被删掉了。那些删掉的部分，她知道但不能说，或者说，说了也没有用。她只能站在那里，让自己的情绪、口音、停顿、颤抖，全部被归入‘不可靠’那一栏。最后写进判决书里的是一个可以被引用的句子，和一句句号。”

“你写那篇报道的时候，”凯瑟琳继续说，“其实也站在那个‘法庭’里，你既是证人，又是书记员。你把你自己的部分从记录里删掉了，所以我读到最后那个句号的时候，我会认为你在做一件很残忍的事，你让那个句子替你结束，但你并没有结束。”

“你那天在讲台上讲的‘被排除的叙述’，“我一直在想，你说的不只是法庭上的证人吧？”沈雁问到。

凯瑟琳她仰头喝尽，才说：“不止。”

她沉默了，在舌尖上挑了挑下一句话的重量。

“拉尔斯那场比赛，你看了吗，就是排球队的队长，我记得你采访过他？”她问。

“看了。”沈雁说。

凯瑟琳把杯子放下：“他没跟你说过对方说了什么吧。”

沈雁摇头：“没有，我只觉得他不太高兴，但没想到很严重。”

“那个人用德语跟他说——‘回你的帝国去’。”

沈雁的手轻轻抖了一下，咖啡杯里的褐色液面开始晃动。

“所以你在讲台上说‘被排除的叙述’，”沈雁慢慢说，“也是说你哥。”

“还有我以及她——呃……一个……女生，我的……同学，一种很陌生的感觉——你站在这里，但你不属于这里。”

沈雁低头看自己那杯美式，表面结了一层很薄的膜。开始疑惑：一个女性朋友，讲出来的时候为什么要这么磕磕绊绊的？

凯瑟琳紧接着大声说，声音高了好几个度，明显在掩盖刚刚的慌张：“我在Exeter能护着我，是因为我知道那套规则怎么玩。哈克尼斯桌，你围坐着，谁先把问题转成论点谁就赢。可那天在法学院讲台上，我说到‘谁有资格定义正常’的时候，我忽然发现，那套规则没有教过我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沈雁说：“因为你也是那个‘不在正常里’的人。”

凯瑟琳笑了：“被你发现了。”

凯瑟琳才低声说了一句：“我哥在球场上被人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其实特别想写一篇东西。但我写了三天，最后全删了，因为我觉得，如果我用德语回击，我就变成他们口中的那个‘德国人’了，如果我用英文写，又好像承认了，我的确在解释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