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得像一锅熬稠了的墨,荒坡上那些半人高的杂草被风压下去又弹起来,哗啦哗啦的,像无数双手在暗处翻动书页。
屋后乱坟岗的方向偶尔传来一两声夜鸟的啼叫,短促而尖利,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嗓子又松开。
屋里煤油炉已经熄了,锑盆里的腊肉汤凝了一层白花花的油膜,两双竹筷搁在碗沿上,杯底还剩浅浅一层包谷酒,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浑浊的光。
谭老根被酒气熏得满脸通红,话匣子也打开了,从八十年代厂里最红火的时候,说到如今订单一年比一年少,从自己十八岁进厂拿第一份工资,说到现在每个月到手还完债抓完药分文不剩。
他端着杯子,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杯沿磕在唇边。
好久没喝,就这么干坐着,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这辈子啊,十八岁进厂,跟车床打了三十多年交道,手上这层皮换了一茬又一茬。
技术是练出来了,可那又怎么样?老婆的病看不好,闺女的学费交不起,连这房子盖了一半就停了工,墙上的水泥还没抹平,窗户上还糊着塑料薄膜。你说,我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他说这话的时候,浑浊的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更深的东西——那是被生活反复碾压之后磨出来的钝痛,已经不喊疼了,可伤口一直在。
我握着空酒杯贴在唇边,一口酒也咽不下去。
两世记忆瞬间翻涌,前世自己同样困在国营工厂,裁员通知下发那天茫然无措,下岗后四处打零工,送外卖、干工地,最后蜷缩廉价出租屋,兜里只剩三块七毛钱,孤零零走完潦倒一生。
那时候,我也无数次问自己,活着究竟图什么。
“师傅,以前我总觉得学好车工,安稳在厂里干到退休就万事大吉。”
我放下酒杯,声音沉重有力,“今天听您说尽难处,我才算彻底醒过来。只守着车间一小块工位根本不够,等到裁员通知砸到头上再谋划,一切都晚了。我绝不能等到您这般年纪,被房贷药费、一家人的担子死死捆住,半点退路都没有。”
谭老根浑浊的双眼骤然亮起一丝微光,抬手轻拍我肩头,掌心粗糙得如同磨砂,力道却格外轻柔。
“你能看透这一层,比我当年强百倍。我教你车床,不只是教糊口手艺,是盼你别困死在这片厂区。你识字肯读书,眼里有奔头,趁年轻多攒底气,世道早就变了,单靠一门手艺、一身蛮力,撑不起往后几十年的日子。”
“别像我们一样,一辈子被困在车间,被生活捆得动弹不得。”
这句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我心口。
我骤然醒悟,换车间、学手艺仅仅只是喘息,时代改制的大潮滚滚而来,只掌握单一技能,迟早会被洪流冲垮。
借着酒劲闷干杯中剩余烈酒,灼烧感顺着喉咙直达腹腔,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醒,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不能只埋头车床,要借着九十年代遍地的机遇,提前为自己铺好后路。
夜色彻底沉透,墨色浓得化不开。
桌上酒菜早已凉透,谭老根醉意沉沉,脚步踉跄。
我搀扶着他走进里屋,屋内只摆一张老式雕花木架床,素白棉纱蚊帐松松垂落,磨薄的床板上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褥子,边角全是经年磨损的毛边。
屋子简陋狭小,谭老根含糊摆手:“家里寒酸,别嫌弃,凑合一晚,明天一早回厂上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