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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老根的家事（第1页）

第二天天没亮透，我就早早出了门。

厂区侧小门还锁着，我顺着围墙边的低矮土坡翻进车间，拿起扫帚和抹布，把整排车床台面、地面铁屑全部清扫干净，冷却油槽擦得一尘不染。

干这些杂活的时候我心里在想，杜妮看得起我，我就更不能让她看走眼。

谭老根踏着上班铃走进车间，一进门看见工位整洁光亮，我满头薄汗蹲在地上清理机床边角缝隙，他眼底浮起一层难得的赞许，往日那张冷脸柔和了几分。

开工铃声一响，他安排我拿小块铝毛坯练走刀。

铝件软，容错率高，适合新人上手。我站在车床前面，腰挺直，手稳住，每切削一小段就停下拿起千分尺量尺寸。

第一件铝件加工完，外径偏了一丝多。我没急，把误差值记在小本子上，调整刀架重新打磨。

午休时，工友都去食堂了，车间只剩我一个人。我对照上午记下的疑问逐条勾画，等着下午歇工间隙向师傅请教。

下午车间接到一批加急法兰订单，整班人手都加了速。

谭老根一边赶制传动轴，一边抽空站我旁边，手把手教卡盘松紧和工件圆心校正的诀窍。

他的话说得很简单，全是干货，我听得不敢眨眼，手里的笔不停往本子上写。

工间歇气，师徒俩靠在机床边抽烟。

谭老根望着窗外远处成片的私人作坊，长长叹了口气："别看车间现在订单还行，城郊那些小作坊不用养工人，报价压得比我们低。上头早就吹风要精简人了，铸造那边首当其冲。咱们车工好歹是门手艺，只要本事硬，厂子倒了也饿不死。"

这番话像块石头砸在我心口。

上辈子我就是第一批被清退的人，那种被时代碾碎的恐惧还刻在骨头里。

可这一世不一样，我手里有调令，有师傅带，有杜妮在旁边撑着，手里的技术一天比一天扎实。就算铁饭碗将来碎了，有了这门手艺，天塌不了。

谭老根掐灭烟，忽然拍了拍我肩膀："我家里就我和小闺女两个人，师娘常年回娘家养病，晚上冷清。今晚收工跟我回去喝两杯，陪老汉说说话。"

我本来想推辞，说自己酒量差，可他眼底那层别人看不懂的愁苦让我把话咽了回去。

师傅半辈子守着车床养家，上有老下有小，厂子还风雨飘摇，心里的担子比我重得多。

收工之后我们沿着乡间土路慢慢走。

谭老根一路念叨着家里的事：老婆风湿心脏病，老母亲咳喘卧床，小闺女读书要钱，前年建房欠了几千块外债，每月工资到手还完债抓完药，分文不剩。

我走在旁边听着，心里一阵阵发酸。原以为自己已经够苦了，出来一看才发现，九十年代国营厂的工人，人人都在熬。

走到屋后一片荒坡，半人高的野草在晚风里哗哗响。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上辈子听人说过，谭老根当年摔进一口枯井里，人没了，厂里发了抚恤金草草了事。那口井应该就在这一带。

"师傅，"我攥紧拳头，声音有点紧，"村里那口枯井在什么位置？"